第45章
孟朝阳在安家一住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吃顿好饭、睡个好觉的愿望往前延伸了,多了一个干点实在活儿。起因仍是孟圣父要做好事。
安旭作为一个新鲜出炉的大学毕业生,没留住K城找工作,千里迢迢回到蔽塞的家乡,是揣着回乡创业的远大梦想的。他趁陪孟朝阳游玩的机会,顺便在周遭做了简单的调查。尔后,他向家人宣布想要承包村里的一个香蕉园。
那个香蕉园原来的主人是村里的土豪之一,去年刚在城里买了房子,举家迁进城,村里的土地全承包给其他村民栽种,就香蕉园没承包出去。因为香蕉园面积大,承包金有点儿贵,而香蕉又不像米粮蔬菜那样,卖不出去可以留着自家吃,香蕉若卖不出去就全烂在地里,是风险很大的买卖。
安旭却执意想承包香蕉园。他计划得好,因为没人承包的缘故,既可以压价又可以继承原来的市场——他调查过,香蕉园的香蕉主要是卖到K城,大都市的需求量很大,除非遇上大灾大难,一般情况保本是没问题的。另外,他还有更远的打算,认为村里通网络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可以开网店,甚至办香蕉加工工厂、开果园农家乐等等。
可惜,安爸爸是一辈子种田的老实人,没有儿子想的远,考虑最多的还是要保险。他是希望儿子去县城找工作,最好考公务员吃皇粮,让他一下子拿出积蓄里的一大半,投到风险大没保障的香蕉园,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为此父子俩好多天不说话。安旭自己跑到农村信用社办小额贷款,贷到了一笔钱,然而还是不够。孟朝阳冷眼旁观许久,这个时候就想帮安旭一把。赚不赚钱倒在其次,只要不亏本就行,他主要还是觉得安旭雄心壮志想创业,因为钱的问题夭折太可惜了。
于是他主动提出入股,和安旭一起承包香蕉园。之后,他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名蕉农,过上了扛着锄头、戴着草帽,卖力气吃饭的农耕生活。
孟朝阳从来就不是娇气的人,一旦干起来是很舍得出力的。种香蕉虽然辛苦,但毕竟仅是个体力活儿,辛苦一天后,想的最多的无非是怎么防虫防害、提高产量,销路什么的是安旭的事,不需要他操心。
生活简单而充实,不用再担心失眠、没胃口,他现在是吃嘛嘛香,倒哪儿都睡得着,脸色也好了,身体也壮了。而且因为付出了辛勤劳动,他对香蕉园也生出了感情,再不是帮别人忙的旁观态度。
当心里有了牵挂、未来有了期盼时,孟朝阳重新体会到了充实感、成就感。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旁人,而是自己一滴滴汗、一铲铲土换来的。
农闲的时候,他又拿起了画笔,不求画好,就图个心情、兴趣。画一画他的香蕉园,他的小伙伴,和充满奇特风情的傣族村民们,用画笔勾勒出一个天高地阔的世外桃源。
他还认识了一位“同道中人”——邻村的胡子叔。
说起胡子叔,其人其事以及他同孟朝阳的相识过程,都非常富于传奇性。
某次,孟朝阳兴起到后山树林里写生,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都没转出来。眼看天要黑,孟朝阳又饿又累急得头顶冒烟,就遇到了到林子里“散步”的胡子叔。
胡子叔将他带出了树林。后来安爸爸告诉孟朝阳,胡子叔并不是本地人,和孟朝阳一样也是来旅游的,因为喜欢这个地方就留下来,还出钱盖了所小学。他自己当校长,请了老师来教当地的小孩。因为他的善举,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再不用为上学翻山越岭,所以胡子叔在当地很受尊敬,甚至庙里的住持都当他是朋友,不时请他去讨经论道。
孟朝阳为了感谢他,登门拜访过几次,和他很投缘,总觉得此人身上很有些古代隐士的风度,见识过人又亲切朴实,淡泊清静却并不厌世,处处透着来历不凡的神秘。
不过,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何种背景身世,甚至连名字他都吝于出口,大家只叫他胡子叔——他留了一把连鬓胡。
孟朝阳和他聊过两次,发现他对艺术尤其是油画了解颇多,也是名油画爱好者。在林子里相遇那天,他竟是和孟朝阳一样,也是去写生的,因为都是怀揣速写本,所以彼此没有立即get到同类。
对于孟朝阳来说,胡子叔亦师亦友,是可以令他敞开心扉的朋友。他们经常一起聊天,结伴出门写生;孟朝阳从胡子叔那里借书看;胡子叔则鼓励孟朝阳客串小学美术老师。这种交往,让孟朝阳在劳动生活之外,更多了一些精神生活的乐趣。
有一天,孟朝阳给学校里的孩子上完美术课,去胡子叔家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竹廊上纳凉的时候,胡子叔突然对他说:“小孟呀,我看你画画的基本功不错,你又那么喜欢油画,有没有想过自己画呀?”
孟朝阳:“……”
胡子叔继续建议:“虽然麻烦点儿,但你可以从网上买工具,你要没时间我替去县城订货拿货好啦。”
孟朝阳忙摆手:“胡子叔我不是怕麻烦,主要是我水平不行,不想浪费钱跟时间。”
胡子叔不以为然:“你不画当然不行,大画家谁不是一点点画出来的?”
孟朝阳:“是这个理儿,不过,我画出来也没用呀。”
胡子叔摇头道:“你这么想就不对了,艺术是精神对美的升华,不是功利主义、实用主义的工具。非要有用才去画吗?你倒说说,一幅画作诞生,对创作者和欣赏者来说,它有多少实际用处呢?”
“……”孟朝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有点羞愧。
“既然喜欢,就去画,全当是记录你现在的生活。”胡子叔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颇为遗憾地说:“我现在身体不好,眼睛也不行,不能用画笔把我看到的一切画下来,只能留给家人照片,有些不甘心啊。”
他的这番话很是打动孟朝阳,短短三年,他对这个地方已经有了感情,还有什么比去画更能表达这种感情的呢?
孟朝阳:“被您一说,我还真想画了,不过就是有些犯怯,嘿嘿。”
胡子叔:“你不如试试点彩法。”
孟朝阳是知道点彩法的。著名的《大碗岛的星期天午后》就是用此法绘制的。据说点彩法若运用得当,能够让颜色出现绸缎般的光泽和流动。
胡子叔又说:“点彩法的关键在于色彩的搭配和耐心,色彩搭配可以慢慢摸索练习,耐心嘛,你更是一点不缺。而且这里山水、人文,都是富于色彩的,很适合用点彩法来画。”
最终孟朝阳接受了他的建议,经过他简单的讲解培训后,开始对着书本练习点彩法作画。
时光匆匆,转眼又过了一个春节。
香蕉园的香蕉长势喜人,除满足原有市场外,安旭预计还可以多出一部分。他和孟朝阳商量,决定重新开拓新市场。由于安旭管销售,往常都是他跑K城联系业务,但这次因为是见新客户、搞推销,小伙子信心不足怕压不住场面,非要让孟朝阳和他一起去。
在山旮旯里过了这些年,孟朝阳对过去的事已经看得很淡了,爱啊恨啊仿佛都很遥远,不再会激起他的情绪。他不怕去K城,并且,只要不提那个人,他也很愿意看望一下徐曦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一定让他们见面!
第46章
徐曦然坐在车里,冷眼看丈夫中途下车跑了一趟药店。
等孙磊上车后,她拿过几盒药仔细看了看,小惊讶了一把:“这都是精神类药物啊!”
孙磊:“可不是嘛。要不是帮他买药,这些东西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徐曦然把药盒往他腿上一扔,撇嘴道:“我就看不上你对他那谄媚劲儿。”
孙磊瞪眼道:“哎哎,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谄媚?我帮兄弟不成吗?”
徐曦然:“哼,助纣为虐!”
孙磊牙疼似地吸气道:“媳妇儿你这张嘴,忒毒,说的我跟奸臣一样。当年我确实有些对不起孟弟弟,可你让我怎么办?魏行风帮了我那么多,难得找我帮一次忙,我不好拒绝呀……为这事我也解释过了,键盘也跪过了,你能别再挤兑我了行不行?”
徐曦然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知道当年你为难……但如今呢,魏行风是没手还是没脚呀?为什么啥事都让你帮他做?他都快成大爷了,让你管死管抬管埋!”
孙磊叹气道:“那有什么办法?他不愿见人,不肯出门……你是没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我真怀疑哪天他会跟他妈妈一样。媳妇儿,我知道你讨厌他,可他如今也遭报应了,我要袖手旁观实在是太无情了,我做不来。”
徐曦然言简意赅地说:“活该!”
夫妻俩脸色都不太好看——魏行风就是他俩的雷区。
过了一会儿,徐曦然小声开了口道:“他当年是怎么虐孟朝阳的你都看见了。还有孟朝阳流的那些血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讲道理要记仇,可你有你的义气,我也有我的义气。我最多就只能做到不管你们的交往,让我对他好脸色、说好话,我真的做不到。”
“我明白。”孙磊拍了拍她的手,两人就算是和解了。
“他的精神转态很差吗?”徐曦然难得多问了一句关于魏行风的情况。
“嗯。看着没事,不过我知道他很消沉,还经常走神。从家乡回来后,更颓废了,估计是因为没打听到孟弟弟的消息。”孙磊扭头问媳妇:“你也没有他的消息么?”
徐曦然黯然地摇了摇头,“他妈妈去世后,我们的联系就断了。”
孙磊:“孟弟弟也是绝,一年只打一次电话报平安,还特么用公用电话,这是早料到老魏要后悔、故意让他难过呀!”
刚离开徐家的孟朝阳打了个打喷嚏。并不像孙磊猜测的那样,他离开的这几年压根不太去想魏行风,即便偶尔想起,出于二傻子的天真本性,他始终认为魏渣渣肯定春风得意,过得特幸福呢。之所以用公用电话报平安,仅仅是因为,第一年手机没电了,后面几年山村里手机信号不好,因此他总是在置办年货、进县城的时候,用座机打长途。
就是这么简单。
他今天特意带了一箱自己种的香蕉去看望徐曦然。徐家倒是没搬,可惜徐曦然两口子出门去了,他坐了快一个小时没等到人,安旭又打电话来催,他不得不告辞离开。
等徐曦然两口子回来,才进家门,徐妈妈就招呼:“小然,过来吃香蕉。小孟给你送的……他说是他自己种的,生态香蕉。”
徐曦然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瞪圆了眼睛奇道:“妈,你说谁给我送东西?!”
徐妈妈:“孟朝阳呀。就是你干妈介绍的、和你相亲没相成的那个。你俩不是经常念叨他吗?他今天来看你们,坐了一会儿才走的。”
徐曦然:“……”
孙磊:“……”
两人对视一眼,徐曦然跺脚道:“哎呀妈,难得老朋友来看我,您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徐妈妈:“哎呦,我忙着和他说话,忘了。”
徐曦然:“……”
孙磊:“……”
还是孙磊先反应过来,问:“妈,您留他电话号码了吗?”
徐妈妈:“我找他要了,可他说他住在山里面,信号不好,怕你打不通他电话,所以要了你号码,说是会主动联系你。”
徐曦然和孙磊面面相觑,怎么都觉得孟朝阳露个面又消失,还不留电话号码,是在掉魏渣攻的胃口!难道当年的孟二傻子黑化了,要准备虐渣攻?
三天后徐曦然接到了孟朝阳的电话。事实证明他并没有黑化,基本上是徐曦然问什么答什么,除了不愿提当年的事以外,大多数时候都很爽快。他告诉徐曦然现在的落脚点,讲了香蕉园的情况,不但留下手机号码,还留了村委会的电话——以防手机没信号。
两人都很想见一面,可惜孟朝阳还打算回老家看望舅舅,行程比较紧张,只得约定下回。
挂电话前,孟朝阳犹犹豫豫地叮嘱了徐曦然一句:“曦然,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的事能别……”
徐曦然干脆利落地截断他:“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孙磊。”正挤在她身边偷听的孙磊立马瞪眼,嘴巴一开一阖地向媳妇提出无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