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寄在他旁边蹲下,定睛说:“这照片是在八达岭拍的?师兄你上大学时不是说死都不爬长城吗?”
许既白扬了扬下巴:“重点哪在于长城,他分明是去撩汉的,你看到旁边这哥们儿了吗?”
严寄一脸茫然,董黎摸摸他的头:“师弟乖,赶紧跟这个京城瘪三分手吧。”
许既白捞起严寄的腰拔腿就要走,董黎笑眯眯地说:“你说的对,长城不好,但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褚风这个ameri ese,对长城有着异乎寻常的好奇和执念,于是非要来北京旅游不可。董黎作为半个东道主深感无奈:“相信我,长城真的很无聊。”虽然他也没去过。
“不行,”褚风很果断地回答,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这是我的中国心。”董黎翻了个白眼,发现这个运动达人的胸肌又变大了。他捂上眼睛:“你离我远点,我对肌肉过敏。”
褚风攥住他的手拉下来:”不爱锻炼的话身体迟早得玩完。作为你老板,我还得再剥削你五十年呢。”
最后董黎还是屈服了。暑期的长城,仿佛是一个咸菜缸子,把人都腌出味来了。一路上人满为患,不时有游客挤过董黎往上爬,汗水蹭到他身上。董黎略有洁癖,忍不住皱了皱眉,脸愁成了一个小苦瓜。褚风观察他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一把把他的肩膀揽住,挡开他身边的大半人流,在董黎耳畔低声说:“快往上爬吧,越高人就会越少的。”
他的须后水薄荷味里夹杂着海洋的气息,在高悬的阳光底下,却比熏人的汗气更让董黎觉得眩晕。
走到半路的一个折角,有人摆了小摊子卖些纪念章和文化衫之类的,褚风不顾董黎的阻拦,非要去摊子上挑挑拣拣。他拿着一个泥金的长城模型,用不纯熟的中文问:“大哥,这个是什么做的?”
摆摊的人抬头,褚风和董黎都愣了一下,小贩很年轻,生着一张异常漂亮的脸。褚风再心大,此刻也知道自己的称谓有问题,一脸求助地望向董黎,“大哥”这么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称呼还是他临时跟董黎讨教的。董黎微微一笑,说:“是个小哥。”
褚风立刻有精神了,充满自信地问道:“小哥,这个是什么做的?”
那人抬了抬眼皮:“号称是紫砂制品,估计是八达岭的土染了色。”
他坦诚得让董黎忍不住笑出声,董黎脾气最奇特,此刻便觉得这个拆自个儿台的小哥非常可爱。
褚风丝毫未觉,反而更加中意——这是八达岭的土啊。掏出钱包便要付钱,董黎在一旁隐隐露出不满的表情,他家道中落,因此市井气重,知道景区的摊贩最喜欢宰褚风这种爽快的傻老外,虽然褚风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一点钱,董黎还是莫名替他在意,他不太喜欢一向强势的褚风被人欺负的感觉。
董黎静静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对方刚好也在看他,那淡然的眼神反而让董黎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快报了一个价:“四十。”褚风刚要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钞,他又补了一句:“人民币。”
这下董黎都愣了,这个价格也太实在了些。褚风今天穿的polo衫上有显眼的品牌标志,若是换成个眼尖的精明生意人,宰他四百美金都有可能。
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四十人民币。”
董黎拿着那个褚风塞给他的长城模型,都觉得自己在占人家便宜。偏偏这时候,小贩又拿起一个徽章递给他:“今天第一笔生意,开张大吉。”
董黎最不喜欢这种廉价无用的纪念品,但他看着对方年轻又诚恳的脸,不由自主地仔细拈起那枚徽章,轻轻放进兜里。
褚风抬手揉了揉董黎有些汗湿的头发,咬重了音,说:“谢谢,你。”
小贩望了望他们俩靠在一起的身影,闷声说:“嗯。”低下头去整理他摊上的货物。
过了一会,另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人急匆匆从长城下爬上来,他翻开刚刚的交易账单,喜滋滋地说:“哎呀,长得好看真是优势啊,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卖掉这么多货。咦,学弟,这个模型你怎么就卖了四十?数学不好?”
小贩掏了掏兜,摸出一张钞票:“剩下的三十在这里,喏,你还得倒找我二十。”
第一百零一章 【番外】十年今日(下)
登顶之后,褚风插着腰感慨:“会当凌绝顶,咦,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董黎扶额头:“一览众山小。”
他使力把董黎拉到烽火台前,丛林浩浩莽莽盘踞着整个山岭,如苍龙栖息,吞吐生雾,褚风突然转过头来:“我们合张影吧。”
董黎想拒绝,他顶讨厌傻兮兮的游客照,但褚风非常坚持。他不由分说地摘下自己的相机,拍了拍旁边一个游客的肩膀:“大哥,能不能……,诶,小哥?”
那对情侣抬起头来,其中一个竟然就是他们在半路上遇到的年轻人。
“做什么?”那个男孩摘下头上的帽子问。
褚风也很惊奇:“你不做生意了?”
“我临时帮朋友看摊而已。”
董黎恍然大悟:“原来是带小女朋友来长城玩的。”
小哥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女朋友,是学姐,我也刚来北京。”全然不顾旁边姑娘已经开始不好的脸色。
董黎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来上学?”
“嗯,”他转过去,展示自己文化衫上的学校LOGO。
小哥原来是学表演的,啧,怪不得好看得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董黎伸出手给他:“我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那小哥迟疑了一下,握了他的手。
“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董黎笑眯眯地要求。
那小哥还没反应,褚风已经把单反递给他了。
他不自在地接过单反,说:“那你们站远一些。”在他倒数三二一的时候,褚风手环过了董黎,把脑袋搁在了他肩头。
拍完之后,妹子抢先拿过相机,看了一眼后,不满道:“学弟你审美还行不行啦,怎么能拍得这么黑这么糊?一边去,我来拍。”说罢,热情地冲褚风和董黎招招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十秒之后,妹子又开始抓狂:“你为什么会在镜头里啊小同学?!”
董黎很宽容地说:“没关系,已经很好了,麻烦你们。”
天知道他只是不想继续再摆沙雕姿势了。
他们下去的时候,还能隐隐听到那妹子抱怨小哥的声音。
等学姐终于吐槽累了,喝一大口水,抬起胳膊肘戳了戳对方,神神秘秘道:“那两个帅哥,你猜他们,嗯?”
男孩子阴沉下脸,皱起英气的眉:“你真无聊。”
学姐睁大眼睛:“什么无聊,没有啦,我很开放的!安安我跟你说,你看刚刚他们的表情,凭我表演课门门满分的成绩起誓……”
安安已经自顾自地往山下走了。
那是董黎最后一次旅行,他站在八达岭之下,扭头看太阳像饱满的一枚熟果子,冲破层层雾气,升到天空的极高处,他真心以为,那就像是他的未来。
“我和褚风,到死都是朋友。”他轻轻放下那张照片,用安静和温柔的语气说道。那样莽撞而热烈的情感,在人生中或许并不罕见。但深情独一,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董黎愿意为之生为之死的,很遗憾,并不是在长城之上踌躇满志的那个青年。
许既白摸下巴:“你有没有发现,那位背景板小哥,穿的是正艺的文化衫?”
“我知道啊。”董黎茫然道。
“你可以再仔细看一次。”许既白委婉地提示道。
董黎端详了一会,明白了。
他温柔地说了两个字:“卧槽。”
辜安枫小朋友那年十八岁,估计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急吼吼地跑来北京了。
“我真的不记得他的模样,”董黎极力辩解,“我日理万机,阅尽群芳,至于记得只有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屁孩的脸?”
“这话你不要当着他面说,”许既白好心道,“我相信你不记得,但是重点是,安哥还记不记得。”
他和严寄对视了一眼,辜安枫开窍的时间,可能比他自以为的还早得多。
下楼的电梯刚开,准备回家的许既白和严寄便撞上了辜安枫,他还打着发蜡,看起来今天刚做完新电影的访问,仍然是精神满满的样子。
擦肩而过的时候,许既白好心提醒他:“今天晚上,你大概不能睡床了,对,客房的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