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幽花魅

赤幽花魅第13部分阅读


    暗红色的结界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白衣女子转身毅然决然的跨进结界,直到凤淮看不见她的脸了,明眸中才簌然落泪。

    她活不了多久了。

    三个月前,她便察觉了不对,凭着自己精湛的医术,她发现自己体内血脉紊乱,想来是妖族和人族不能通婚孕育后代,以至于她身体无法承受。可是吟梨不愿凤淮知晓,她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凤淮虽不曾言及,但是吟梨知道和仙界再战一次并且能成为胜者,是凤淮刻骨铭心的愿望,她不想他分心。

    既然都是要别离的,那么有一方留有希望就好。

    穿越结界时,腹中的胎儿蠢蠢欲动着,带着一阵阵撕裂的疼痛。

    第四十三章凤鸾翔(3)

    长空万里,晴日初明。

    层层叠叠花林间,掩映着一道红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檀木大门。檀木门上雕刻着藤蔓花纹,栩栩如生,乍一看似乎要迎面缠来。数十名鹅黄衫的女子跪在门前,一个个低眉敛目,毕恭毕敬。为首的是一名绿衫女子,面如芙蓉,眉角有淡淡冷意,眼神却坚定而恭敬。

    绿衫女子深吸一口气,不知是第几次抬头,清声道:“万嫣宫大弟子木幽萝,率门下五十弟子,恭迎宫主出关!”

    话音落下,却依旧归于沉寂,只有耳边的落花声簌簌于耳。

    弟子们终于忍不住,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宫主闭关三年,如今出关时间已到,怎么……”

    “据说九冥花噬主,宫主该不会……那个了吧?”

    言及此,女弟子们倒吸一口气,面色苍白,齐齐看向领头的大弟子木幽萝。幽萝眉间也是几分疑虑。宫主花吟梨闭关前,曾嘱咐幽萝于三年后的今时前来迎接,如今时辰已过多时,禁地内却无半分动静。

    幽萝明眸下垂,思忖了一下,起身吩咐道:“你们都回去吧,我在此等便好。”话音刚落,禁地的大门忽然微微发出响动,女子们一惊,齐齐回头看过来。

    檀木大门又动了一动,门面上的灰尘簌簌下落,接着机关拉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下一刻,禁地大门轰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禁地入口。

    如此一来,众女子们全部跪下,屏气凝神,齐声道:“万嫣宫弟子恭迎宫主出关!”

    幽萝担忧的抬头望去,黑森森的禁地里望不见尽头,有轻轻的脚步声正向外而来。

    那脚步极致轻柔近似虚浮,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位白衣女子从禁地里慢慢走了出来,从黑暗里回到光明下,她的眸子里带着难言的恍惚和迷惘。

    三年过去,花吟梨依旧明眸如水,樱唇如丹,黑发如瀑。但见她呆呆伫立在檀木门口,望着空地上密密跪着的弟子们。

    “宫主……?”幽萝不安的轻呼道。

    然后吟梨仿佛未闻,继续向外走了几步,站在露天下光线刺眼,有些不习惯的微微的眯了眯眼。但闻禁地之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吟梨深吸一口气,朱唇微启,一字一句道:

    “万嫣宫第十八代宫主花吟梨,闭关三年,得历代师祖佑护,镇宫之宝九冥花开且为双生。”

    此话一出,女弟子们皆面露喜色,崇敬的再次跪拜道:“恭喜宫主!贺喜宫主!”

    花吟梨却神色不改,回头看了看禁地紧闭的大门,眸子里溢出复杂的情绪,三分眷恋七分迷惘。再望望天,只觉得层层花林之上,碧云蓝天晴方好,眉心不由得阵阵刺痛。接着,她脚下一软,双眸一闭,慢慢的倒在了青石地板,如一只颓败的蝴蝶掉落在地面。

    “宫主!”“宫主!”

    木幽萝花容失色,在众人的惊呼中奔上去扶起花吟梨,然而手刚触及吟梨的腰身,便是一惊!

    “快抬肩辇过来!”幽萝厉声吩咐,然后将花吟梨小心的倚靠在自己身上。

    “幽萝……”花吟梨苍白的唇溢出一丝笑。

    “宫主勿急,肩辇马上来了。”

    “无妨,”花吟梨虚弱的笑笑,“你的医术和我几乎不差上下,一定要……”言及此,白衣女子又昏厥过去。

    肩辇抬来了,幽萝将花吟梨放上肩辇,如此一来,众弟子们后知后觉的一愣——

    只见平躺在肩辇上的女子美貌如昔,但是白衣铺散开来,隆起的腹部便一览无遗!

    吟梨宫主竟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

    万嫣宫的禁地只有历代宫主可涉足,并且对外从不泄密。无人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只知道镇宫之宝九冥花便在里面,而历代宫主所要做的,就是尽其心血培植,使之含苞绽放。

    幽萝深深的望了一眼那大门紧闭的禁地,一丝凉意漫上心头,诡秘而悲悯的气氛蔓延开来。

    当晚,花吟梨在梨苑产下了一名男婴,浑身都是暗红色的花印,长的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九岁的花熏衣听话的来到吟梨的床边,认真的聆听着娘亲的遗言。

    接着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花吟梨轻轻的讲述了她和凤淮的故事,虽然听来不可思议,但吟梨说的每句话,熏衣都会点头,俨然成熟懂事的模样,眸子里有和吟梨一样的处变不惊。

    她并不知道娘亲就要死去了,只是有些莫名其妙,觉得娘说这些话,都是有所指的。

    花吟梨说完了,望着窗外的满月忽的笑了笑,轻轻的说了一句话,便安静的逝去了。

    “虽若今日,不悔早昔。”

    那时的花吟梨不过二十七岁而已,月色映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庞上,安宁的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小熏衣呆呆的立在原地,见幽萝奔进来,才喃喃道:“木姨,娘她怎么了……”

    可是木幽萝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凄怆的落泪,晶莹的水珠掉落在绿色的衣衫上,化开无形。

    熏衣终于是明白了娘去世了,可是小女孩却没有哭,只是趴在吟梨的耳边轻轻道了一句“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哦”,然后便有些吃力的抱起了襁褓里的早昔。

    哭累了的男婴早就沉沉睡去,在梦中开合着小嘴,全然不知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独特,也不知自己此时便已失去了生身的母亲。

    一切都静然的结束了,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

    繁花似锦皆为空,断壁颓垣终有时。

    满月后,早昔浑身的红印渐渐消逝,随着男孩一日日长大,吟梨口中的凤淮却如同一个幻影,从未按照约定前来寻过吟梨,以至于终究破灭在熏衣的记忆里。

    回眸看,曾经沧海难为水。今昔却,故人已逝无处寻。

    熏衣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然夜深人静。

    幽萝从头至尾都立在一边,躲在暗处,却无人看得见她的神情。而此时的南宫琉璃,却已然泪流满面,萼脸上尽是满满的凄然。

    “早昔……知道这些吗?”紫衣女子轻轻道。

    熏衣摇摇头,微微咳嗽了一声,幽萝如梦初醒,立刻沏了一杯茶端来,让熏衣饮下。琉璃望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敬意,早昔能保持那样单纯的心性,命格不祥却能安生存活,全是熏衣的功劳啊。

    那么,以一双明眸和终身大事为代价,却做的果断利索,无怨无悔,可不可以认为,其实花熏衣对花早昔的感情也是深不可言的——

    有的时候,爱一个人并不是要长相厮守的,无论这爱源自于什么,却总是深爱着的。

    第四十四章回首千里

    熏衣讲完了,略略用茶水润了嗓子,这才道:“昔儿虽不是一般人,可也绝不是邪魔外道,他秉性善良,不会随意祸害他人,还请琉璃姑娘放心。”

    琉璃笑了笑:“宫主言重了,我不会对早昔不利的,不过,”琉璃微微思忖了下,又道,“宫主可对妖王凤淮,有更多的了解么?”

    熏衣想了想,檀口开合道:“没有更多了,只知道他和我娘那段情事,其他的一无所知,这些年来,也没有来看过昔儿。”

    如此一来,琉璃更加笃定内心的一些想法,决心道:“宫主可知,凤淮在吟梨离开后,真的再次向仙界宣战,还是大败而归,据说伤势惨重,撤回妖界没多久,便死了。”

    此言一出,熏衣和幽萝皆是一惊!

    “其实凤淮东山再起后,实力是十年前的几倍不止,可是据我兄长说,大战时凤淮却妖力连连失常,蓬莱掌门祭出伏羲琴,最后与凤淮同归于尽,才得以险险获胜。”琉璃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这一战,彻底伤透了妖族的元气,凤淮之死更让妖类们士气大落,从那以后躲在妖界深藏不出,这才换来了世间太平。”

    聪明如熏衣,很快猜出了这之间的原因,欲言又止道:“莫非是因为……”

    “想来是的,”琉璃的声音低下去,“恐怕是凤淮得知了早昔他娘逝世的消息,自暴自弃而为吧。”

    那风华绝代的红发妖王,更多的鲜活在众人的口中和心里,尽管早已不在这世上,却依旧有着许多人把他憎恨着、敬畏着、仰慕着……怀念着。

    如今妖王薨了,妖族没有为首领,不好好在妖界休养生息,却还来天海楼作乱,这又是为何所以令人匪夷所思。

    “宫主知道么,我这些日子一直见到红色妖雾弥漫天海楼上空,经久不散。从古籍记载中,能有此修为的妖类百年来仅凤淮一人,我甚是不解——”

    想到这里,熏衣和琉璃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点,齐齐的轻呼出声!熏衣虽眼不能视物,却仍旧和琉璃对视了一眼,她们却认识到了一点,妖界此次接近天海楼,多半是为了花早昔而来——

    因为这少年身上,流有一半凤淮的血!将是新任妖王最合适的人选!

    压抑而诡秘的氛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所有的事情忽然皆有了眉目,就在此时此刻,兰菱却突然推开了房门,探进一个脑袋说道:“宫主,木姨,江楼主来了。”

    熏衣倒也不意外,点点头,然后对琉璃说道:“还请姑娘晚些再来,有些事还要细说,对不住了。”

    “无妨,”琉璃自知此事一时半刻不能解决,也想一个人静一静,便从容的离去了。

    琉璃方才离开,江昱圣便蹙着眉头迈了进来,望见倚靠在床头的熏衣,神情缓和了不少。

    “阿圣。”亲昵的称谓已改了些时候了,熏衣嗅着男子身上清新的檀香气味,向外倾了倾身子。

    “你躺好便是。”江昱圣快步迎上来,在床边坐下,稳住了熏衣的身形。

    “宫主,我去看看药熬的怎样了。”幽萝见状,知趣的带着兰菱退了下去。人都走了,两人反而有些无话可说,沉默了半天,熏衣才恬淡的一笑,道:“吓着你了吧?我的眼睛——”

    “没有,”江昱圣打断她的话,替她把被子向上掖了掖,淡淡道,“木姨都告诉我了。”

    “哦,这样啊。”熏衣虽眼眸隐隐作痛,却维持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神态尽量自若。

    因为白衣女子看不见,所以江昱圣可以毫无顾忌的认真的打量她。但见熏衣唇色依然苍白,但是呼吸和神态好了许多,男子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疼么?”

    “还好,”熏衣摇摇头,“听说你把婚期改到了五日后,其实不用的,我——”

    “我说如何便如何,在天海楼,你不用花心思打理任何事,听我的就好。”

    “……好。”熏衣点点头,唇角的笑意不改。

    琉璃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心神紊乱,只觉得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无处下手。她甚至开始从心底责怪自己,为何在蓬莱山时不好好修仙,如今也不会这样事事都束手无策。

    倘若哥哥在就好了。

    念头及此,紫衣女子又是一阵不安。血书已经寄出数日了,可是都没有收到清桓的回音,让她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她知道,就算哥哥责怪她不告而别,也不会在这样大的事情上开玩笑的。

    一边漫无目的的走着,待到脚步停止时,一抬头,却来到一处陌生的庭院。但见庭院苑门上横放着黑木匾额,上书着四个苍劲的大字——

    悬河堂。

    是冥冥中有天命注定么?南宫琉璃站在庭院外,远远地望着宏伟楼阁上的匾额,想起莫逸炎的身形轮廓,呼吸一滞,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事,就缓缓浮上心头。

    莫逸炎。

    如今她才知道这个名字,虽然男孩子已然长大人,但她第一眼仍觉得他很熟悉,那份骨子里的冷酷和漠然,如噬人的毒药,十年来从未变过。

    十年的光阴啊,人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琉璃如今二十五有余,早不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那些年少气盛的事在她眼里都是笑话罢了。她自知人是找不到,但是却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蓬莱山苦等——

    就算要死心,也要死的明明白白罢!

    所以半年前的一个午后,她趁兄长南宫清桓清修,盗了神器伏羲琴离家出走。山路盘桓,她骑着马奔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却惊讶的发现清桓正站在山庄外,静静的看着他。

    长身玉立的成年男子,紫色的长袍迎风而起,仙风道骨恍若谪仙,眼眸深深的看着她,却没有阻拦。

    然而琉璃终究心一横,策马扬鞭,离开了家,离开了蓬莱山,一晃就是半年了。

    可是如今阴差阳错,终于是找到了,不过时隔十年有余,又要说些什么呢。

    幸而他还记得她,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是天海楼不能离身的河部堂主,而她是蓬莱山不问世事的“仙子”,此中沟壑万千,又能有什么好果。

    琉璃突然明白当日兄长的眼神了,清桓不拦她,是因为知道她心愿未了,拦不住。而清桓不找她,是因为知道她终究是会回去的。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寻觅了许久的真的到了眼前,反而就退却了。

    ……

    琉璃离开后,悬河堂的阁楼窗扇被由内推开了,莫逸炎淡淡的望着紫衣女子离去的身影,眉头紧蹙。

    第四十五章各怀心思

    天海楼外,安宁如昔。

    初蝶陪着早昔走进海边村落,颇感兴趣的看着村民们打渔晒网。半天过去了,初蝶见早昔一路沉默无语,终是忍不住问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海风拂过早昔暗红的刘海,少年沉默着摇摇头,只是径直向沿海的村落走去。

    两人来到一栋农屋前,早昔忽的转过身,问初蝶道:“臭丫头,你带了多少银子?”

    初蝶愣了愣,从衣袖里拿出一叠银票,在她疑惑的眼神下,早昔也拿出几锭银子,撕了一块衣角,把银票银子包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那户人家门口的木柴之下。

    “走吧。”早昔抿了抿嘴,掉头就走。

    初蝶目瞪口呆,忍不住抬手去拂早昔的额头:“丑八怪?你是信佛了还是病了?怎么做起这种好事了?”

    “别问。”早昔一想起那阿锦死去的惨状,便有如魔靥笼罩心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哎,你好歹说明白啊,整天奇奇怪怪的!”初蝶自然不依,快步追上去。

    然而早昔闷不作声,只觉旁侧村民们投来的目光,让他背如倚靠针毡,只是加快了步伐。初蝶奔了几步,忽的止步站在了原地,远远的望着红衣少年匆匆的背影,突然鼻子那么一酸——

    “姓花的!你给我站住!”

    早昔听闻初蝶情绪有异,脚下一顿,却没有回过头来。

    初蝶跺跺脚,跑上前绕到早昔的正面,神情委屈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不高兴的事,可以和我说啊!干吗这样子,奇奇怪怪的。我知道你姐姐要嫁人了,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你不开心,可是……”

    说到后面,初蝶竟忍不住哽咽起来,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也管不了路人纷纷侧目,拔高声音道:

    “我也只有婆婆一个亲人,她不是离开我,而是死了!死了!你懂吗?可是我还是每天过得好好的,就算有时难过也要装出不难过,这样才会真正快乐起来啊!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了!我们能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你知道吗?”

    刚开始时,早昔只是偏着头,不愿听初蝶说教,然后当少女哭出来的时候,早昔慢慢的神情有了变化,缓缓的回过头看着初蝶。

    “呜呜……”初蝶捂着脸,似乎把自己的不安和惶恐,也发泄在了眼泪里。

    “臭丫头……”早昔终于开口了,小心翼翼的走了回来。

    “呜呜……”初蝶充耳不闻,看来是真的难过起来了。

    “臭丫头,”早昔上前一步,将彩衣少女轻轻的搂进怀里,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慢慢道,“别哭啦,你还有我啊。”

    “……嗯?”初蝶哭的正欢,闻言一怔,似乎没听清。

    早昔这是第一次安慰除了熏衣之外的女孩子,虽然有些笨拙憨态,却也认真诚恳。只见他微微用力抱紧了初蝶,轻轻道:“陪我去见见姐姐吧,然后再走吧。”

    “走?”初蝶一边抽泣,一边觉得莫名其妙。

    “嗯,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尽管早昔带着蝶囊,但是靠的这么近,那馥郁香浓的气息仍旧萦绕在初蝶的身周,少女只觉得面红心跳,那些微捉摸不透的异样感觉,正在逐渐升腾,慢慢的趋于明了化。

    “离开这里?去……哪里啊?”初蝶也认真起来,不知早昔作何打算。

    “是,你婆婆不是让我照顾你么,也好,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玩玩吧,”早昔松开少女,眉眼弯弯的笑道,“毕竟,我们才是一样的人啊。”

    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初蝶总觉得这话隐隐不对,有着难言的晦涩和悲伤,可是眼下满心欢喜,却也没有深究,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好了,别哭了,我们走吧。”离开前,早昔再次看了看阿锦家的房子,想到自己便要离开此地,不会再祸害任何人,心里微微好受些。

    早昔甚至暗自决定,此生都不要再用幻术,也就不会再害人了。

    且说江昱圣在熏衣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见天色不早了,楼内事务繁多,便要离去。

    熏衣想了想,终是没有说出早昔就在天海楼的事,只是浅笑盈盈道:“婚期将至,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好。”江昱圣点点头,可是迟迟没有起身离去。

    “怎么了?”熏衣心细如发,察觉男子情绪不对。

    江昱圣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熏衣,他怀疑琉璃身侧的少年就是早昔。可是倘若这真是事实,他担心熏衣情绪激动,病情加重。但是如果不说,他心知熏衣其实内心担心着,对身体也无好处。

    “早昔,还没找到。”衡量了半天,江昱圣终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倒也确是事实。

    “没关系,”熏衣愣了愣,却笑着摇摇头,“昔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伤害的,我想他应该就在这不远处吧,他会来见我的。”

    看着熏衣满心的期待和笃定,江昱圣心头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波澜,站起身来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好。”熏衣颔首,感觉男子气息在远去,忽的又出声喊道,“阿圣!”

    感觉江昱圣停滞了脚步,熏衣犹豫着说:“婚宴上,我能不能就穿白衣。鲛绢固然是珍宝,但是做成嫁衣实在奢华了,我还是习惯穿素淡一些……”

    “好,听你的。”江昱圣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黄昏的夕阳从窗棂映照进来,给江昱圣细软的睫毛染上了一层金色,水墨色的长衫熠熠生辉,浑身尊贵而不失儒雅的气质凌人而来。

    “谢谢。”熏衣笑了,樱唇微抿着弧度,恍如翕合的粉白花瓣,甚是诱人。

    第四十六章血兽破体(1)

    江昱圣鼻端嗅着熏衣淡淡的香气,有一些神思恍惚。望着白衣女子额边垂落的散发,不知不觉的,他再次靠拢床榻边,抬手为她拢了拢长发。

    因为蒙着眼,熏衣对触感更加敏锐,但觉男子的手抚了抚她的长发,然后滑落到脸颊,再到尖尖的下颌,便停住了。

    两个人都凝滞了。

    在夕阳的辉映中,细微的灰尘在空中漂移着,而江昱圣乌眸里闪过一丝波动,然后禁不住低下了头。随着男子的气息慢慢靠近,熏衣明白了此时二人是什么姿势,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而她不适的反应,让江昱圣的动作也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一个轻柔的吻向上移去,印在了熏衣的额头上。

    这个吻很轻很轻,仿佛他害怕把她弄碎了,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一琢,就远远的分开了。

    江昱圣不自然的站起身,尽管心知熏衣看不见,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四处躲闪着,淡淡道:“我——”话没说完,却听门外什么东西碰落的响动,只听有女子高呼了一声,接着一片脚步混乱,很是嘈杂。

    “宫主!”兰菱和阿怒一起冲了进来。

    “怎么了?”江昱圣脸色一沉,看着惊慌失措的二人。

    “是、是、是——”兰菱却半天说不清楚,只是急的小脸绯红。阿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疾声道:“是早昔少主,早昔少主来过了!”

    “什么!”熏衣花容失色。

    江昱圣沉声呵斥阿怒道:“怎么回事!说清楚!”可是阿怒和兰菱你看我,我看你,还真不知道如何说。

    方才二人守在外面,却看见一袭彩衣的初蝶和红衣的陌生少年前来,说要见熏衣宫主。江昱圣在内,自然不能让两人这么进去,兰菱便请二人在外等候。

    “二位在前厅先等等吧,我让人给二位沏茶。”兰菱倒是想得周到。

    谁知红衣少年所站的位置,正对着房间的窗户,恰好可以看见房内发生的一切。不过转瞬的时间,红衣少年忽的神情一变,便大步向外奔去了。

    初蝶见状莫名其妙,便喊着要追上去,却被毫不知情的兰菱拦下,提醒道:“江楼主应该马上出来了,姑娘不见熏衣宫主了么?”

    这话说的初蝶哭笑不得,给二人丢下一句“又不是我要见你们主子,是你的早昔少主要见他姐姐!”然后便转身追着红衣少年跑了。见初蝶追了出去,兰菱和阿怒怔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下慌了阵脚,才破门而入!

    二人解释完了,江昱圣脸色一变,而熏衣身子向前一倾,几乎落下地面。

    江昱圣迅速扶好熏衣,心知是方才那鬼使神差的一吻,被早昔看了去。再看熏衣的脸色,惨败如雪,只是拽着江昱圣的衣襟,喃喃道:“把昔儿找回来,快些,把他找回来……”

    熏衣最清楚,早昔虽然本性无害,但是倘若受了刺激,便会神志不清,那么事态可就严重了!

    江昱圣感到熏衣颤抖的身体,冷冷的对着阿怒吩咐道:“马上封锁天海楼,派手下严守各个庭院,不能让早昔少主有任何差错!”

    “是!”阿怒领命,立刻退下了。

    夜色降临,夕阳早已坠落到海平面之下,唯独天边的红烧云还蔓延着。

    初蝶奔出茗虞楼的庭院,看到树林间红衣一闪而过,赶忙追了上去。但凡路边有天海楼的守卫上前阻拦的,还未近身就被皆被无形的力量给推倒在地,倒地后便没了动静,不知死活。

    “丑八怪!”初蝶急急的追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少年颠覆如斯,她却一心想拦下他,问问清楚。

    眼见就要追不上了,初蝶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掌合十,口中念诀。近些日子有琉璃教的心法,她的法力长进不少。

    一道流光溢彩的五色屏障横空落地,阻挡在早昔身前,堪堪的要把早昔拦下。然而令初蝶大惊失色的却是,早昔的身形只是顿了顿,几乎没做任何举动,身前便暗红的光芒盛绽,将她费力设下的结界破为碎片,接着飞快离去了。

    但见漫天的五彩碎片飞舞,初蝶默默念诀收回了结界,然而本身依然收到了强力的反击,娇俏的身子缓缓一颓,一口鲜血溢出唇边。

    “早昔……”昏迷前,初蝶仍想不通,为何早昔会突然变化这么大。她更想不通,少年怎么会有如此神力。

    恍惚间,想起那晚琉璃给她说的话,却被她近日都抛到了脑后。

    果真啊……

    可是来不及了啊……

    夜色完全的笼罩人间,没有了光明,全部是黑暗。而那些绝望和苍白,就此浮现出来,嘲笑着每一个看不清前路的人。

    月色浓浓,天海楼内沉寂如||岤,只有涛声不断,拍打着安睡人的梦。

    树荫重重,一袭红衣的早昔静静的穿梭过小径,无声无息。凡是少年踏足过的地方,青草枯黄,花枝败落,萧瑟之意在夜晚瑟瑟而来,静默的弥漫着庭院。

    他吻了她。

    夕阳辉映下,俊美的男子亲吻熏衣额发的画面,在早昔的脑海里一次次的闪现,如同一个诅咒,撕裂着早昔无法承受的心脏。

    夜色中,早昔只是直直的向着一个方向而去,他听不见呼啸的风声和虫子四逃的声响,脑海里轰轰作响,万事万物皆化为了虚无,而他仅仅凭着冥冥中的指引,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早昔……

    早昔……

    蛊惑的声音一遍遍的召唤着,少年心头一片空白,只是一心觅着那方向,全然不管衣袖被树枝划的残破,长发凌乱披散。

    第四十六章血兽破体(2)

    这厢,迂回的长廊间巡逻着四名海部手下,趁着月色,一名手下忽的惊呼:“那里有人!”其他三人齐齐看去,但见树林间一晃而过的红色人影。

    四人毕竟训练有素,其中只两人立刻追上去,在廊头截住了早昔,其中一人厉声道:“何人深更半夜四处乱走,报上名号!”

    话问完了,却见少年站在夜色里,一言不发。另一名手下举起火把,疑虑的上前照亮少年面孔,光线一亮,却吓的猛退一步——

    只见少年的绝世的容颜,在夜色和火把的映照下妖媚的近乎诡谲。早昔衣襟散乱,暗红色长发凌乱披肩,更诡异的是双目紧闭,竟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少年不是楼中人,也并非近来的宾客,两名手下互看一眼,心知不对劲,而追上来的另两个手下见状不对,立刻掉头找人去了。

    “你是何人!”毕竟是学武之人,一名手下大声问道,一手暗暗握紧了大刀。

    这厉声一喝,却让少年眉间一蹙,眉心突然溢出血红,一朵诡异的暗红花印在夜色里分明可见。接着,在两人惊恐的目光里,少年缓缓的睁开了眼——

    “啊!”“啊!”两声凄厉的喊叫刺破了天海楼的上空。

    望着两人倒地,早昔混沌的眸子黯了黯,接着面无表情的继续离去了。

    因为海部的众多弟子都被阿怒派去了禁地。一路上撞见早昔的下人并不多,但是无论是侍卫还是婢女,一旦望见了少年的双眸,便统统倒地不知死活。

    而早昔一步步的向天海楼外走去,直到天海楼的正门前,却见巨梁横放,堪堪的将几丈高的大门封的密不透风。

    他要离开这里。

    只听身后有大群侍卫追了上来,早昔混沌的眸子望了望眼前的大门,面无表情,只是五指运气,华丽唯美的一团血红光环聚集在五指间,待到红光大盛,下一刻,那宽厚严密的大门轰然而开,少年仿佛无事般的缓缓走了出去。

    追来的天海楼手下皆被爆炸声惊了一跳,齐齐退后,神色惊恐,再也不敢追上去——

    这般神力,分明不是人族!

    这一响惊天动地,惊醒了所有正要入睡的人们,整座天海岛都因此而复苏。

    ……

    宽阔寂寥的海岸边波浪滔天,凤翊华服如昔,面海而立。狂风凛冽,吹乱了凤烛的羊角髻,少女一面拢着长发,一面仰头问道:

    “哥哥,他来了吗?”

    话音刚落,“砰——”,震天的巨响从天海楼传来,而凤翊回过头来,冷冷的一笑:“来了。”只见他眉间花印如血,一双眸子俨然被鲜血浸过,在月光下暗红一片。

    “嗯。”凤烛听话的点点头,接着满眼希冀的望向海岛上的茫茫夜色,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见一袭红衫的翩翩少年脚步虚浮,沿着海岸线便走了过来。

    早昔原本漫无目的的走着,然而望见海边的兄妹两人,眼神渐渐澄澈起来,慢慢停下脚步,望见海边的兄妹两人,脑子慢慢清醒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知身在何处。

    心内某处,鲜血长淌,撕心裂肺。

    “你来了。”凤翊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不要过来,”海风凛冽下,早昔清醒了一些,见到来人猛的退后一步,生怕再伤及无辜,“我……现在不太对劲。”

    “你眼下血气翻涌,呼吸紧致,体内的力量无法控制,是么?”华服男子并不介意,反而再走近了几步。

    “……嗯。”早昔不疑有他,咬着唇点了点头。

    “哥哥,施咒吧。”凤烛望了望黑森森的夜色,望向兄长,“不要被人追来了。”

    “嗯。”男子点点头,然后看向痛苦捂头的早昔,笑道,“我叫凤翊,她是我妹妹凤烛,初次见面,花早昔。”

    早昔并不认识两人,仅昨日在海边见过小烛一次。少年绝色的容貌面无表情,只是心不在焉的问道:“你们有事么?”

    凤翊笑的更深了,待他离早昔更近的时候,忽的眉间红光大盛,而早昔也感觉额上的花印灼热起来,仿佛两朵花印互相有了灵犀,在夜色里越来越明亮,映照的海滩都一片血色。

    早昔只觉一种力量在体内汹涌澎湃,他似乎觉得自己都要死去了。腹腔间那滚烫的灼感再次腾升,骨骼都开始咯咯作响。

    “回来吧,早昔。”凤翊定定的望着早昔的眸子,薄唇翕合,口中如同念咒般的低喃道,“回来吧,早昔。”

    突然,少年的琉璃色瞳眸猛的凝滞了,浓郁的血色弥漫了整双眼睛,一点点的吞没了原本的澄澈静好,接着脑子便是一片苍然空白!

    失去意识前,少年似乎回到了万嫣宫,回到了杏苑恬淡美好的日子,那阵阵花香萦绕鼻端,久违的轻松愉悦延伸到每个骨骼的关节。

    真的很累啊……

    最后一刻,支撑身体的意志终于沉沉失去了,眼前恍惚可见凤氏兄妹高深莫测的笑意,早昔脑海最后响起了一道清澈却不失魄力的男声,反复念叨着一段陌生却又熟悉的话——

    “苍天为主,大地为母。

    吾不为王,万妖为蜉蝣。

    吾若为王,万神皆刍狗!”

    第四十七章一触即发(1)

    初蝶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丑八怪!”

    少女一醒来,第一个念头便脱口而出,然而房间内四处寂寂,她竟然……是在贵宾阁的床榻上。

    初蝶懵懂的眨了眨眼,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但觉得仿佛失去了什么,似乎从一场大梦里醒来。试着起身,后脑勺却一阵刺痛,让她再次躺了回去。

    早昔……

    记忆回到昨日傍晚,茗虞楼外红衣少年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如同心血剪影深深的刻在初蝶的心头,无法磨灭。

    不是说好一起离开的吗。

    大骗子!

    一气之下,少女终于翻身坐了起来,顿了顿,她猛的掀开身上的锦被,便向房间外冲去。

    推开门,一个婢女正端着汤粥向房内而来,被初蝶的来势汹汹吓了一跳。但见初蝶径直向门廊外奔去,婢女焦急的呼喊着:“姑娘!姑娘!你身子没好,不能四处走动的!”

    然而彩衣少女很快便消失在庭院外,婢女手足无措,而琉璃也不再房内,只好速速进屋放下手中的托盘,然后折身前去卷云阁禀报消息。

    ……

    卷云阁,一如既往的高耸入云,宏伟肃杀。

    江昱圣坐在卷云阁内,看着满江的水纹波光粼粼,觉得心内从未有过的凌乱。此时的他俊美依旧,却褪尽了平日的犀利气焰,眉目间满是倦意,竟似换了一个人。

    自从他决意要娶她之后,他周身的一切都渐渐开始变化。他做事不再果断独行,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每个决定。

    虽然他已经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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