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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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再问:“屋主留下的东西多吗?”

    孟朝阳:“这房子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屋主的,我们添置的物品不多,相当于背包入住。”

    说完,孟朝阳发现沈博的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全没了,眉目之间的神情堪称痛苦。不等心里刚有些八卦猜测冒头,当事人已经恢复高冷本色,颇有些沧桑地解释:“我和顾筠庭夫妻是老相识,以前常常来这里做客,很有一些……美好回忆。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把房子出租,回想起过去,物是人非啊。”

    “哦。”孟朝阳感觉他提起顾筠庭似乎有点不愉快,忍不住要替她说话:“顾姐他们一家常年在国外,这房子空着没人气反倒旧得快,她是想让房子多些人气才租给我们的。租的时候说好要我们要帮忙维护的。”

    沈博了然地反问:“你和顾筠庭关系很好?”

    孟朝阳:“她帮过我很多,我把她当姐姐。”

    沈博:“你见过顾家姐夫吗?”

    孟朝阳:“没见过。听说陈先生身体不好,不怎么回国。”

    沈博沉默了几分钟,才说:“这房子不是顾筠庭的,是他的。”又指了指那些“非魏”作品问孟朝阳:“画的如何?”

    孟朝阳天天看这些画,评语早藏在心胸里,此时脱口就答:“我猜作者画这些画的时候,心里一定有很多热烈的情绪想要表达,可因为情绪太多反而不知用何种方式更恰当,干脆模糊线条突出色彩。”

    沈博赞同:“你看得很准。”

    孟朝阳继续说:“其实这位作者,可能是陈先生,他的风格和魏行风蛮相似的,只不过他的表达过于狂放,有些地方不如魏行风精致。”

    “魏行风的画又过于精致了。”沈博开始毫不留情地批评:“他很聪明,懂得如何运用色彩来营造美,问题任何艺术品仅有美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他的有些作品有这种力量,有些却没有。比如这几幅,精致不精致?相当精致,可是软绵绵的,多看几眼就会腻烦。”

    他批评的画,恰巧都是魏行风画的不太用心的作品。虽然不用心,但在孟朝阳眼里依然是美好动人的,要不然也不会把它们挂出来了。

    孟迷弟承认,他对画的鉴赏水平仅停留在比门外汉精通一点,远算谈上专业的艺术鉴赏。因为对魏行风的偏爱,他简直是用心在看、在理解,所以常能说到点子上,这多少有些算瞎猫碰上死耗子。而沈博说的话,他理论上是听过的,但具体落到画上会是什么样子,他真不太清楚。更不要说沈博身上那传说中的“国际视野”的光环了。

    他被沈博震慑得一句废话不敢有,抓紧机会就坡下驴地提出拜师请求:“要不您收他为徒吧,好好调/教他,也可以把您的成就延续下去,嘿嘿。”

    闻言,沈博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身上不动了。

    这还是孟朝阳第一次和沈博近距离对视,对方的视线有种剔骨扒筋的锐利,让孟二傻子不由自己地想哆嗦。可是不能呀,在沈博这种冷傲的人面前,平时软弱点儿、谄媚点儿没关系,但关键时刻千万不能露怯,一露怯,事情就会黄!这是孟朝阳跟魏行风混久之后,学到的一点处人为事之道。

    于是,他竭力控制住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堪称诚恳的笑容。

    沈博鼻翼旁的两条严厉的法令纹缓和了一些。收回目光,他挑了挑眉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怎么觉得你给我下了个套。”安抚似的按了按孟朝阳的肩头,他说:“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可惜,我不收徒。”

    “……”

    “这是我的规矩。”

    当头的这盆冷水把孟朝阳浇了个透心凉。他怔怔地望着沈博,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双眼还不肯放弃,滴溜溜转来转去,是无声的恳求。

    沈博看他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有点心软,额外补充了一句:“有新作品可以拿给我看一看。”

    孟朝阳低下头,蚊子似的说:“谢谢。”

    沈博便干脆地付账走人。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孟朝阳仍然垂首低头站在原处。

    这青年替魏行风拜师拜得那么上心,他心里是有些感动的,但他素来没有耐心,又习惯了独来独往,教徒弟这种事光想想都累赘,还是算了。何况他同意给年轻人提一些意见,已经是感动的最大底线了。

    晚上,孟朝阳把拜师失败的事告诉魏行风。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也在预料之中,所以魏行风失望得有限,还反过来安慰垂头丧气的孟助手:“沈博出了名的‘独’,他肯给我一些指点已经非常难得了。”

    孟朝阳:“指点跟徒弟怎么能一样呢?”

    魏行风:“你不用把这事儿放心上,沈博如果是好说话的人,徒弟恐怕都出名了,也轮不到我给人家看画了。”

    孟朝阳执拗地说:“就是因为他这师门难进,含金量才高,你想他一直不肯收徒弟,突然你成了他的弟子,别人会怎么想?绝对认为你有特别的才华才能入他的眼,这就是镶金边的名片呀!”

    魏行风耸肩道:“你说的没错,可人家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孟朝阳:“要不你亲自去拜访一次?”

    魏行风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人家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我再说就不识趣了。即使去,也只能是让他看画,不能再提拜师的事。诚意过了头就成死皮赖脸了,不好。”

    孟朝阳知道他说的不错。路教授、秦老都是一开始就对他青眼有加,他的殷勤是知情识趣、是讨喜,但沈博对他并没有对特别看重,拒绝得那么干脆,再往上凑就是自降身份。他虽圆滑,却也自矜。

    但是,孟朝阳实在太想帮他做点儿事了。不为别的,就为他的一个另眼相看。哪怕做成一桩事,为他的前途添上块砖瓦,也好过心里总是空落落地自卑。

    想了又想,孟朝阳觉得自己拉下脸再去试一试,沈博如果嫌恶,就往自己身上揽,反正魏行风没出面,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并不影响魏行风的面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请个假。

    第34章

    因为一见面沈博就提要还车,令肖平原小小地吃了一惊。去参加饭局的路上,肖平原免不了出言相询:“是不是这车不好开,我给你换一辆?”

    沈博摇头:“不用了。我准备过几天就走。”

    肖平原诧异道:“这就要走了?不是说长住么?到现在才半年多,说好的一起旅行写生呢,又去不成了?”

    沈博:“半年很久了……我下次回来一定和你去旅行写生。”

    肖平原苦笑:“下次?不知是多久以后呢?年纪越大事情越多,出去一趟不容易啊!”

    沈博:“没关系,我等你。横竖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你什么时候有空了给我电话,我马上飞回来践约。”

    肖平原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特有的沧桑笑容,随后问:“你的事都办完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吗?”这些年沈博在国内的很多事务都是委托给他。沈大画家能潇洒地浪迹天涯,全亏有他这位老友兼助手帮忙打理。

    “没什么事。”沈博望着窗外郁郁地说:“想见的人没见到,无关的人倒是天天见。”

    “怎么伤感起来了?”肖平原撇了他一眼,今天第三次惊讶起来,“不像你呀。”

    “也许是年纪越大,想的越多。”沈博盯着窗外飞掠的街景,罕见的,有些迷茫,像是陷在了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肖平原知道,他把自己锁在了过去的某段记忆中,□□西撞,固执地不肯见天日。

    饭局很无聊。若是在以前,坏脾气的沈博或许会不管不顾地提前离席,不过今天,尽管他满脸都是不耐神色,但居然忍到了散席,这全是看了肖平原的面子。

    肖平原很承他的情,回去的路上话比平时多了一倍,看得出心情非常好。

    沈博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感慨。他和肖平原认识快二十年,对方任劳任怨为他做了很多事,自己在金钱虽然没亏待过朋友,但感情上却一直是颐指气使的。只要对方不开口,他就不会去考虑人家的感受,仿佛他们都是性情单一的木头人,不存在喜怒哀乐。

    多么自私,多么自大。沈博想。得有多少耐心才能忍受那样的自己?如今,亲近的人都走了,只剩老肖了。

    雨点落到车窗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和着肖平原的高谈阔论,沈博感到寂寞,亟欲窒息。

    汽车刚开到沈博住的小区,冷不防冒出个人影拦了车。

    肖平原摇下车窗,呵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张年轻的面孔已经挤到窗边,急切地对副驾上的沈博说:“沈先生,我已经把画带来了!您看看吧!”

    如此求贤若渴的年轻人是很难让人拒绝的,肖平原扭头去看身边的老友。

    沈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脸嘴,黑着脸爆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年轻人像没听懂他话里的厌恶一般,执着地说:“您说过,只要我把那幅画送给您,您就收他为徒的!我现在已经把画带来了……”

    沈博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头疼似的按着太阳穴道:“先上车,回去再说。”

    注意到此人已经浑身湿透滴着水时,车里的两个人同时皱眉。肖平原是心疼车,沈博则冷冷地说:“你这是给我施苦肉计呢?”

    孟朝阳抱着画,小心地缩在后排的角落里,连连赔不是带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会下雨,忘带雨伞了。要不我赔您套新的吧。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在外面等,谁知道会突然下雨……”

    沈博冷酷地说:“是我告诉保安不让你进去的。”

    孟朝阳低着头,无知无觉地微笑:“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可您说要这画,我就特意给您送过来。”

    沈博不再说话,只透过后视镜看着变落汤鸡的孟朝阳。

    肖平原也跟着看了几眼,忽然发现这年轻人特别眼熟。

    进屋后,沈博给孟朝阳找了套衣服,让他去卫生间换。

    肖平原问沈博:“这是谁呀?”

    沈博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按太阳穴:“魏行风的朋友。”

    肖平原想了想,想起魏行风其人,“他找你干什么?卖画?难不成赖上你了?”

    沈博苦恼地回答:“可不是赖上我了!他让我收魏行风为徒,我没同意。这家伙不知从哪儿问到我的住址,天天上门缠,我叫保安不让他进门,他有本事在外面守株待兔。”

    肖平原吃了第四次惊:“魏行风拜你为师自己不出面,他朋友天天来缠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沈博抱怨:“谁知道是什么意思!魏行风大概是知道我不收徒弟,所以没好意思上门找我,这人自己发癔症要来碰钉子!”

    肖平原忽然明白为什么觉得孟朝阳眼熟了。这个盖子一揭开,好多记忆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看着沈博,开始不太确定老友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坚决地拒绝这类似于胁迫的拜师之请。

    “你觉得魏行风怎么样?”肖平原问。

    “不错。就是有些浮躁。”

    “浮躁是可以教育的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