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像一只鸵鸟,将头深深埋进砂砾堆,不听不看不想,假装我们十分相爱,假装他的眼里只有我……”
孟朝阳阖上笔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陈先生的暗恋变成明恋之后的笔记。按理说,所爱之人接受了自己的感情,紧接便该是幸福的蜜月期。可是陈先生的蜜月是掺毒的。B君在他们定情之后不久便出轨了。理由很简单,他是直男,更喜欢女人的身体,而且他需要用猎/艳来刺激创作激情。
自诩为他的伯乐和知己的陈先生默默接受了。一面安慰自己,爱人仅仅是在游戏,就像顽皮的孩子,玩够了仍然会回到自己身边;一面疯狂工作,把自己拧成一架工作机器,不听不看不想,用已有的温情不断自我催眠,以爱之名饮鸩止渴。
孟朝阳的心情激荡,放在笔记本上的手指甚至有些微轻颤。他情不自禁地自问,假如魏行风也这样,他该怎么办?他会怎么做?
然而,只要想到魏行风将别人拥入怀中,心脏就像被楔入钢钉一般疼。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眼前的笔记本仿佛是天降的密语,写着某种残酷的预言——他们的未来或许曾是别人演过的剧情。
慌乱地站起来,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神经质地把钥匙压在杂物箱的最下层。
与此同时,魏行风正坐在李师兄的画室里郁闷地抽烟。
前面摊着的两本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女人的身体。
李师兄翻着速写本说:“不错呀,你并不是画不好人体嘛。”停了停,望着魏行风促狭一笑,“还是以前画的好,现在画不好?也许画男/体更有感觉?”
魏行风搓着脸道:“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真是找不到感觉,要不你自己画吧?”
“我自己画或者找别人画都可以,问题是你打算不画人体了?找不到感觉肯定是有原因的,这就是你的一道坎儿,师弟,你得垮过去啊!”李师兄收起玩笑神色,语重心长地劝他。
“我知道。”魏行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玻璃吊灯头重脚轻地映入眼帘,带着难言的压迫感,没来由地让他心慌。
李师兄很能理解他此刻的焦躁,用手鼓励似的按了按他的肩膀,提议道:“还是找个模特吧。”
魏行风没接话,只一个劲儿地对天花板瞠目。
李师兄含蓄地安慰:“你别怪师兄多嘴,那个……你谈恋爱不该耽误你画画对吧?找个模特,那谁也生不着气……我看他很理解你嘛,你这么担心是不是有点多心了……”
魏行风摆摆手,闷闷地说:“师兄说的对,是我多心了。那就麻烦你把你的模特借给我。”
李师兄笑道:“跟我客气啥。我现在就联系她。找她可不容易,得先预约……不过看你颜值的面子说不定会开让你插个队。”
这个玩笑并没抹去魏行风苦哈哈的表情,相反提醒似的让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叠声说:“别让她去我的画室,我就借你的画室画好了……回头算你租金!”
李师兄一皱眉,想要说什么,但看到魏行风略显严肃的神情时,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答应了个“好”。
魏行风和孟朝阳的关系,如李师兄这样亲近的朋友是知道的。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谁也不会去管闲事。只是会有那么点儿替魏行风可惜。原以为魏行风会找个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伴侣,因为他的外形对女性是很有迷惑性的,却没想到他选了个不很起眼的男人。
当然同/性/恋艺术家也有很多,比如米开朗基罗就十分迷恋男性身体,甚至厌女到了不愿意和女人讲话的地步。然而魏行风显然没有被男/色点燃创作激情,相反的,他和孟朝阳在一起后创作竟陷入了瓶颈。
李师兄常和他一起画画,将他的状况看在眼里,忍不住打听缘由,发现魏行风骨子里仍然是个直男,其实对男男性/事并不特别热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男助手搞在一起?而且他俩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问题,明显分了魏行风的心思,让他无法全副身心地放到绘画上。
具体是什么问题,魏行风不说,不过据李师兄观察,发现他对这份感情存着很多犹豫,不像是情到浓时身不由己,更像是想用爱情回报孟朝阳患难时的支持。
这不,他刚接了个画女性身体的活计,硬是找不到感觉,明明以前画得很好。让他找模特也推三阻四,今天总算答应了,却不敢往自己的画室领。他怕什么?既是怕家里人不高兴,也是怕把握不住自己,毕竟曾是位桃花缠身的风流客,不是心甘情愿地啃排骨,见到肉哪有不垂涎的?
可师弟对男助手也是真在乎,简直跟个怕老婆的妻管严一样。感情是真感情,纠结矛盾也是真纠结矛盾。李师兄身为过来人,很能理解爱情中的幽微曲折,心中忍不住对两位当事人生出了些隔岸观火的同情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所有艺术家都会用啪啪来刺激创作激情,但确实有这种例子。
第30章
这世上的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孟朝阳刚抚平被笔记本勾起的不安,令他不安的事就在现实中显形了。
先是魏行风接了一单李师兄介绍的活计,他以需要向师兄请教为名在那边画室作画,紧接着就是连续的晚归和不归。这些是早已习惯的,孟朝阳没往心里放。可是随着魏行风的身上开始有女用香水的味道,孟朝阳的疑心终于被引出来了。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魏行风的行踪,对方确实在李师兄那里画画。至于为什么会沾到香水,魏行风侧面解释说接待女画商,人家喷的香水有点浓。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他们平时确实需要经常接待画商,甚至陪着吃喝玩乐也是有的。
既然是关系到爱豆的前途和钱途,孟二傻子便不敢再揪着不放,因为有没事找事瞎矫情之嫌。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冒出头就很难按回去,不说星火燎原,却也暗自长了不小的一片。
先前带着温暖滋味的等待掺进了苦涩,变成了一桩焚心煎肺的苦差。各种各样想象在孤单的夜晚纷沓而至,往孟朝阳心里钉了数不清的长钉,硬是钉成个千疮百孔的刺猬。有时候疼得受不了,他忍不住给魏行风打电话,好像听一听对方的声音便可以证明什么似的。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魏行风总是很耐心。他仿佛是看出了孟朝阳的焦灼和恐慌,不厌其烦温言细语地说着情话,宛如一个完美的情/人。
这种安慰对孟迷弟还是很有效果的。每次挂上电话,孟朝阳都犹如被催眠一般,对魏行风那一套应酬的说辞深信不疑。他实在太爱魏行风了,简直爱的“低到尘埃里”,哪怕仅仅是嘴上不花钱不费力的一点爱意,也能够给他造梦的勇气。爱情的梦境堪比毒品,那种轻飘飘的快乐遮盖了怀疑的峥嵘枝杈。直到——
孟朝阳拿着魏行风的衬衣,这回上面不但有香水味,衣领上赫然有一抹口红。浅浅淡淡的半个嘴唇印子,宛如一张妖怪的大口,瞬间就吞噬了他的意识。不知脑袋空了多久,渐渐地浮上一个问题: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了吗?
玫瑰色的梦境裂开了一条缝……
“朝阳,帮我把毛巾拿进来,刚才我忘拿了。”浴室里传来的声音犹如一根救命的稻草,及时阻止了他自虐般的拷问。
孟朝阳胡乱地卷了衬衣丢进洗衣框,拿着毛巾推开浴室的门。魏行风修长健美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视网膜。让他想起了大理石雕刻的男神像,而顺着男神皮肤流下的水帘,在灯光下带起了一圈圈透明的光晕,愈发令这尊神像流光溢彩。
胸中充塞满痛楚的爱意,孟朝阳深深觉得,自己实在离不开他。
魏行风伸手接过毛巾,没听到他离开,便开玩笑:“怎么,又傻了?要不要一起洗?”
孟朝阳:“我给你搓背吧。”
“好。”魏行风把毛巾丢给他。
裹着毛巾卖力地擦洗,当看到魏行风背上现出浅红印记时,孟朝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手掌下的肌肤触感如今亲昵而真实,他每搓一下,就像在这个人身上盖一个“他是我爱人”的章,不管这人在外面如何折腾,但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他是属于他的。
“你衣服上有个口红印,在脖领那儿,应该洗得掉吧?”孟朝阳状似无意地说。
魏行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浑不在意地说:“今天吃饭的时候,有个女孩喝醉了,可能是扶她的时候蹭的……如果洗不掉就不要了呗。”
孟朝阳觉得这个解释很说的过去,暗自松了一口气。
冷不防魏行风捉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扯,孟朝阳摔到他身上。不等孟朝阳站稳,他张开手臂把青年结结实实抱进怀里,粗鲁地抵到墙上,三下五除二撕开了对方的衣服,野兽似的发起了进攻。
所有的猜疑、嫉妒、埋怨、悲伤随着魏行风凶猛的动作,化为孟朝阳嘴里隐忍的呻/吟,被水花和欢愉冲了个干净。
孟朝阳在昏沉中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陈先生的那句话:“身体/交/融是一种仪式,是向对方交出自己,用身体这管道靠近对方。那是对爱的献祭。”
是的,这一刻他们如此亲密难分,心里汹涌的爱意淹没了孟朝阳。紧紧攀附在魏行风身上,好像拥抱着自己的命运。他想靠近他,光是身体没有缝隙不行,非得融进他的血肉才罢休。
“行风、行风……”他喃喃地叫着,说出一句无意识的话:“不要离开我……你说什么我都信……”
魏行风的动作一顿,喘息地看着青年迷/乱的脸,发红的眼睛里无风无浪,沉甸甸的黑着。他按住孟朝阳的头,强迫他露出修长的脖颈,肌肉和经络被拉扯得崩出清晰的脉络。随着一个猛力的冲击,他惩罚似地咬住青年的脖子。孟朝阳似痛非痛地皱起眉,恍惚听到他气咻咻地低喃:“我不想骗你,所以……你不要逼我。”
这是警告吗?还来不及分辨,孟朝阳就被送上了巅峰。
这晚上,他们做的特别疯狂。魏行风对真刀真枪的实在素来勉强,今天却意外地投入。到最后孟朝阳觉得自己几乎被掏空了。等他颤颤巍巍地清洗完毕,弓腰驼背地挪出浴室,魏行风已经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倒不是爱豆不体贴小受,主要是他也用力过猛,体力都透支完了,套句孙磊的俗话就是“比挖煤窑都累”。
柜子上的手机闪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微信提示音。
孟朝阳在迷迷糊糊中激灵一下,立即警觉地把目光投向柜子一隅的手机。
阴影里的枝桠又伸了出来。
谁这么晚还给他发微信?
孟朝阳满腹疑虑地朝柜子移动脚步。偷看手机是不好,可他这些天饱受疑心的折磨,早生出了一肚子暗鬼,时不时就想越界刺探一番。
手都伸出去了,他忽然想起那句情/浓时的冷语——你不要逼我!下意识地朝枕上的爱人望去,孟朝阳的理智瞬间回笼。急忙缩回手,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随即毅然决然地转身,再不去管那叫魂似的手机。
陈先生说的好。不听不看不想,幸福就可以维持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孟朝阳的家庭咖啡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女孩站在房间中央,让素净的空间骤然染上几分艳光。即使是孟朝阳,也被她的美丽晃花了眼。她属于小曼那一款,是明眸皓齿的性感女郎,但更漂亮,眉眼间有种调皮的风/情,好像随时准备开始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她大约是很清楚自己的美貌,颇有几分矜持的骄傲,大大方方地向主人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魏行风的朋友,你就是孟朝阳吧?”
孟朝阳一点头:“我是。”
女孩伸出手,微笑说:“我叫周清,你可以叫我清清。”
孟朝阳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手,淡淡说一声:“幸会。”
“行风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早就想认识你了。”周清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歪着头打量他,又笑说:“早知道他藏了这么一位帅哥,我该早些来这里的。”
“现在来也不迟。”孟朝阳绷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配合着女孩说了句不算玩笑的玩笑话。
周清笑着点头道:“对呀,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很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孟朝阳问:“清清要喝什么?咖啡?茶?”
周清:“给我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间隙,周清环顾四周,由衷赞道:“你们这里真不错啊,又安静又清爽!难怪都说行风会找地方。旁边是他的画室吗?”
孟朝阳:“是。”
周清:“我可以参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