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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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有点孤傲的少年,他脾气还是很硬,与人交往中也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保持着他的冷漠。

    他不再用湿巾擦手,他的手能按快门,也能抓住洪流中求救的女童。他累极了也能接受浑身是土就往床上躺,尤其在这个鬼地方,蜘蛛从他枕头上爬过,他也能拍一拍就面不改色地睡下去。

    真的是变成不动声色的大人了。

    但是陆载想,那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变的吗?

    他的身上,夏见鲸的身上,他和夏见鲸之间,有什么是永恒的吗?

    陆载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他的相机,直到把镜头抱进怀里,他才又安心地合上了眼。

    他知道有些事情太执着不是好事,但如果不执着了,他也就不再是他自己了。在他看来,人类不过只是一个容器罢了,是放在里面的东西决定了这个容器是牛奶杯、油漆罐还是垃圾桶。

    他用拇指摩挲着“JのL”的刻痕,他心里装着夏见鲸,所以他就是夏见鲸的。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一直都是。

    这一点没有变。

    那么夏见鲸呢?夏见鲸的这一点变了吗?

    陆载微微勾了下唇角,他把镜头搂得更紧,他想,夏见鲸也没有。

    其实他是恨过夏见鲸的,那种恨不是意气用事的心血来潮,他有多爱就会有多恨,恨得反目成仇,恨得全心全意。

    所以夏见鲸走后,当晚他就把手机卡从马桶冲了下去。他烧了程程给他的照片,还在所有的社交账号上都把夏见鲸拉黑了。为了彻底一刀两断,他连“迷鹿”这个号都给注销了。

    他还想要去扔掉相机储存卡,里面那张“情书”可谓诛心,存在的每一秒都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但他没能如愿,因为相机里空空如也,夏见鲸这个小王八蛋人跑了不说,竟然连他的储存卡也给拿跑了。

    他决绝地将夏见鲸赶出他的生活,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如果夏见鲸离开了,所有的回忆他就全都扔了,谁爱留谁留着去,他根本不稀罕。

    夏见鲸走后没两天,夏平被撤职的消息就传开了,连附中的学生们都在八卦。

    他坐在教室里,听周围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家都只是道听途说的旁观者而已,但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样子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一般。

    他们咒骂夏平这种搞学术造假的人都是垃圾,他们猜测夏见鲸退学肯定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他们甚至还把曾经“万物有灵”的报告会也拉出来鞭笞,直骂自己瞎了眼,竟然当初真心被感动过。

    陆载全都听见了,但他心底没有任何想法,他不解释也不参与。从夏见鲸和他说了分手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连同这段时光也都被他折叠起来,不会再翻开。

    夏见鲸走后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农历新年。

    陆载没什么牵挂,他也不愿意死乞白赖地留在秦弘阳家,便自己一个人回C市去了。

    陆远名过年时候最忙,忙着送礼忙着上上下下打点关系,给他打了钱之后就销声匿迹。

    他这个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呗。

    大年初一那天,陆载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鬼迷心窍地出了门。

    C市的年味很浓,街上人山人海,腾出一条路给演出的队伍通行。

    人们穿新衣戴新帽,喜气洋洋,热闹地看着表演。演出队项目也多,有打腰鼓的、扭秧歌的、踩高跷的,还有夏见鲸想看的舞龙舞狮。

    陆载在街边站了一上午,他站在人群之外,突然就有些难过。

    他曾和夏见鲸拉过勾的,说好的一百年不许变,但因为夏见鲸走了,这满街的热闹,都变得与他无关。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恨上了夏见鲸。

    他睡眠质量原本就不好,有时梦到了夏见鲸,他就会逼着自己醒过来,坚决不肯和夏见鲸再有一丁点的联系,哪怕是在梦里。

    于是他常常在半夜醒来,然后靠坐在床头,睁眼等天明。

    他倒没因为夏见鲸这个混蛋而放纵自己,他依然是他品学兼优的模范生,高考时候顺利考取了清华的新闻系。

    只是这次,他去清华的理由简单多了,不为了谁,就看排名。

    八月份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寄到,秦弘阳高兴极了,大张旗鼓地给他准备谢师宴。

    谢师宴就在小院里摆了两桌,请的都是学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方面是庆祝他升学,另一方面还是看在秦弘阳的面子上。

    他拒绝不了,只能端着酒杯赔笑。

    一直到夜深,芮素都已经收拾好了桌上残局,秦弘阳还端着烟杆坐在院子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夏平才从门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老了不少,瘦得形销骨立。

    自从“东窗事发”之后,夏平也消失了,他的老房子被学校收回,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载放不过自己。十七岁的少年不懂爱,他只爱过夏见鲸这一个人,恨不能把真心烧成岩浆,造一座属于他们的“庞贝城”。

    但是他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恨,他恨屋及乌,连多看夏平一眼都会让他心里恨意翻涌,这些人都是帮凶。

    他站起身,径直回了屋。

    秦弘阳又让芮素取了坛酒出来,他和夏平支了张小桌,你来我往推杯换盏。

    夏平开始时喝得很沉默,半坛黄酒下肚,他捂着脸哽咽起来。

    夏见鲸走后,夏平再没睡过一次好觉。满盆脏水临头,欲加之罪袭身,昔日同僚嘲弄,旧时学生谩骂,这些都没能击垮他,反倒是夏见鲸的杳无音信,让他彻底失去了支撑。

    夏平跟秦弘阳说:“我后悔了,我就不该同意他掺和进来,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秦弘阳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夏见鲸离开的真实原因,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又满了杯,陪他心爱的学生一饮而尽。

    陆载的窗户朝着小院,夏见鲸曾在那里一边跳脚学狗叫,一边跟他表白,而此刻,夏平的话却一字不落地从半掩半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陆载坐在书桌前,他慢慢弓下脊梁,无助地趴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陆载连眼眶都没红,他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忽然之间莫名想到夏见鲸和他撒娇说没见过春节的热闹,他一瞬间就心疼了。

    他更恨夏见鲸了,他恨夏见鲸自不量力地去承担那么多。

    但他也开始恨自己,分手那天他对夏见鲸说的每一句口不择言的话,如今都变成了反向的刀刃,把痛楚千倍万倍地还给了他。

    让人一瞬间成长的从来都不是幼稚的恨,而是伤筋动骨之后的醍醐灌顶。

    陆载没能走出来,他也不愿意走出来,但他把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背在身上,带着它一起往前走。

    他放松了很多,就像他对夏见鲸说的,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吧,他也不打算做什么,他已经掏空了自己的爱,那就等着夏见鲸吧。

    能等到那个傻狗回来最好,等不到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好在他们又重逢了,虽隔了十年,那么长的时间。

    可终归也不过只隔了十年,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

    茶几上的对讲机在这时突然“滋啦啦”响了起来,陆载睁开眼,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对讲机里是严正的声音,说道:“416416,收到请回答。”

    陆载伸手捞过对讲机,按着通话键,答道:“收到,请讲。”

    严正说:“三分钟后出发,西门,二号车。”

    陆载说:“收到。”

    第62章 角马

    陆载迅速穿好作战靴, 右肩左斜背上他的装备包, 但他在刚要出门的那一刹那,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思索了一秒, 又跑了回来, 从柜子里拿了一瓶牛奶放在窗沿上。

    这么一折腾, 三分钟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陆载把门一带, 迈开长腿就往西门跑。

    陆载捏着对讲机顶上的调频按钮转了一下, 确定调到十二信道后,他对着对讲机说道:“顾星海。”

    顾星海看来真是进入轮休状态了, 连声音都懒洋洋的, 他说:“港!”

    陆载那头风声烈烈, 他边跑边说:“你们还没去饭堂吧,我窗台上放了瓶牛奶,你绕个路过来,拿给夏见鲸。”

    “你自己给不行吗?”顾星海不大乐意, “我把他安排你隔壁了, 你不知道吗?”

    陆载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

    营地专门有给探亲家属准备的住宿楼, 陆载以为顾星海会按照规定把夏见鲸安排在那里,他完全没想到顾星海这人能“目无尊法”到这种地步, 竟然下了血本给他创造条件。

    “以后我自己给。”陆载说, “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拜托了, 北哥。”

    顾星海这段时间跟陆载混得熟了,本身他们之间也没太大的年龄差,陆载肯屈尊叫他一声“北哥”,他还挺受用的,当即就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