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居瑞听了一会说:“你们复赛是闹着玩的吗?我以为只有奶娘唱歌难听,怎么什么人都能通过初赛?”
奶娘本来紧张到双手发抖,此刻分神一看,台上这个学弟,表情十分潇洒自信,动作相当深情到位,但是调跑得妈都不认识,后面有几个他的亲友团很热烈地喊他外号。奶娘很严肃地说:“输人不输阵,希望你们待会也拿出这个学弟亲友团那种闭眼吹的热情,喊得好的,晚上加牛鞭。”
仲居瑞不置可否地观望,一不小心还真看到一个熟人。
——裴煦跟林珂从门口说笑着进来。
裴煦今天也是被临时喊过来的。林珂进入了复赛,想趁这个机会唱一下他们那个话剧的一段插曲,因为安排在最后一个,下了课才赶过来,本来因为太迟加上没信心进决赛,就没喊自己朋友来助威,裴煦说不留点纪念有点可惜,他可以在台下帮忙拍照片。林珂挺开心地说等她补个妆。
裴煦进来也看到仲居瑞,笑眯眯地挥个手,没有坐过去。他前面坐的学姐是负责直播的,一直举着手机对准舞台,裴煦凑过去一看,在线观众一万多人,这会都在刷唱歌的奶娘b-box好笑。
林珂紧张到喉咙发干:“一万多人?怎么会这么多?”
“一些校外的人也在看吧。”
“完了完了。裴煦你有没有水?我感觉好渴。”
裴煦说:“我去外面自动贩卖机给你买一瓶。”
多媒体厅门口楼梯那有两台饮料机。裴煦选了个茶饮,按了几次按钮却没有反应,不得不蹲下去看饮料口是怎么回事。一只脚“咚”得踢到贩卖机侧面,咕咚一声,卡住的饮料滚下来。
裴煦抬眼,脚的主人抱臂靠在贩卖机上,表情淡淡的。
“你来给你室友加油?”
“嗯。”
“你来买饮料?”
“嗯。”
裴煦让个道,示意仲居瑞可以投币了。他看见仲居瑞慢吞吞地塞硬币,眉头拧得很紧,若有所思地问:“你不高兴了?”
仲居瑞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迅速按了个按钮,闷闷地说:“嗯。”过了会又补充:“你晚上不是有课?”
“我下课了。”
“哦。”贩卖机又卡住了,仲居瑞踢一脚,这次没什么反应。
“所以,给女同学买水是不能忍受的吗?”裴煦饶有兴趣地问。
“不能。”
“那你能忍受的底线是什么?”
咕咚。饮料掉了下来。
仲居瑞很冷漠地取出饮料:“呼吸。只能忍受她在呼吸。”
裴煦忍了一下,嘴型怎么都忍不住,喷笑道:“好,我去跟她说 ,从此她只能在我附近呼吸。”
仲居瑞捏上裴煦的后颈,因为刚刚摸了冷藏的饮料,指腹冰凉,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甭住一张死人脸说:“附近也不行。”
☆、第 23 章
奶娘意料之中没有晋级,一下台就激动地跟光光说:“我的天,刚刚至少有八十个妹子同时看着我,我幸福地晕眩!”
附近同班的妹子忍不住吐槽:“你小时候没被喊起来回答问题吗?几十个妹子同时看着你很稀奇?”
奶娘流着泪说:“我是男子高中,全校最多的雌性群体是蚊子,你不会懂的。八十个妹子啊!刚刚可是八十个啊!”
光光怜爱地说:“你还没有算上看直播的。应该至少几千个!”
奶娘立刻热泪盈眶:“我幸福地死掉了!”
仲居瑞把一瓶饮料丢到他怀里,问是不是可以走了。光光他们意犹未尽,想听到结尾,反正也没不剩几首歌,仲居瑞只好又坐下,一边偷瞄手表,一边偷瞄不远处的裴煦——这个刚刚一本正经说要跟人保持距离的家伙此刻依然跟人交头接耳很愉快。
林珂正在跟裴煦耳语:“第三排,那个胖胖戴眼镜的男的,就是他举报的。”
之前剧社虽然知道是有人举报才直接导致演出被禁,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在做小动作。直到前两天,这位举报的仁兄收到话剧视频的扫邮后在寝室放话说,要把这种哗众取宠的表演彻底禁掉,他要再举报这个视频,才渐渐有人知道是他。
“怎么会有这种闲的蛋疼的人。第一次看到举报的还这么嚣张。”林珂狠狠瞪一眼那人后脑勺。
“大概在他的价值观里,他也是正义使者吧。”裴煦舔舔虎牙,“我挺好奇,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林珂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理头发,做登台前的最后准备,说:“三观不一样,没办法交流的。你别惹事。”
一个学生会成员走过来小声通知:“18号,去舞台侧面等一下上台。”
林珂连连点头,把手机塞给裴煦让他给自己拍几张照片,便离开了。
那个三排的眼镜男跟旁边人打着招呼,好像是要走,裴煦见状立刻起身,路过仲居瑞时把林珂的手机塞过去,飞快叮嘱:“给18号多拍几张照片。”然后便径直走到第三排,大摇大摆坐在走道边的位置上,恰好挡住那人出去的路。
“同学,让一下。”
裴煦看一眼出口,说:“就剩一首歌,听完再走。”
“什么意思?你谁啊?”眼睛男有点冒火。
“没什么意思,下一首歌是sin of penis的插曲,他们费挺大劲写的,你不考虑听一下吗?”
听到剧名,眼睛男有点明白了,裴煦是来挑事的。正要撸袖子说什么,两个学生干部过来说:“不好意思,同学你能坐下吗,你挡住后面同学了。”
眼镜男不情不愿地坐下。
裴煦笑容满面地说:“别误会,我不是剧组成员,就是单纯地好奇,你为什么要举报呢?当然举报是你的权利,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恶心。这种哗众取宠的恶心东西,不该出现在我们A大,污染象牙塔。”
“为什么会恶心?”
“宣传海报就是生/殖/器的意象,这不是鼓励聚/众淫/乱吗?”
“但是据我所知,这个剧是反性侵的,主要讲儿童妇女甚至一些男性,受到侵害后的自愈。”
听到男性被侵害,眼镜男嘴角不屑地撇着:“这种东西怎么能拿出来讨论,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变态,我看他们是活该。”
“所以归根结底,为什么讲到性,就恶心呢?”裴煦依然笑着。
这副探究的模样让人很不愉快,眼镜男说:“不恶心?那你敢对着这个厅里的人说这个词吗?看别人不骂你变态。”
“我要是当众说出生/殖/器当然是性骚扰是变态,但是如果是在合理情景中讨论如何反性侵,我觉得大家都能理解。”
“如果大家都能理解,为什么我一举报就有用呢?说明官方也觉得这不适合我们国/情。”
裴煦点头,又反问:“举报有用就说明举报是对的吗?官方认可就是对的吗?”
“你他妈谁啊,一直问我?”眼镜男不耐烦。
“不好意思,我只是从小就爱提问。”裴煦果然一脸打扰的样子,“但是你的回答给了我一些启示。还是谢谢你。”
“操,傻逼吧你。”
裴煦彬彬有礼地说:“我打算与这个厅里的人进行一些讨论,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再留一会。”
台上林珂唱完了,在评委打分后做最后的发言:“这首歌是我们话剧《sin of penis》的插曲,想必在座各位好多都被我们邮件骚扰过了,就是希望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这部剧真的凝结我们很多的心血,很遗憾没有能如期表演。”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哽咽。
台下有一些人已经准备提前离场,没人有兴趣听她的心路历程,林珂心灰意冷地想,理想是多么脆弱的一个词,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所作所为是真的有价值还是只是自我感动。
她刚要匆匆结束致辞下台,一只白皙的手接过她手上的话筒。裴煦笔直地站在一边,拍拍她的肩,对着话筒“喂”了两声。
主持人惊讶地问:“今天所有选手已经表演完毕,复赛是不接受踢馆的。”
仲居瑞的几个室友已经起身,也被这意外吸引,一时都站在座位前。仲居瑞从刚刚裴煦去找眼镜男目光就没离开过这妖风。
“我不是来踢馆的。”裴煦笑着说,“我是林珂的朋友,知道他们做这个话剧费了多少心力,恰好在台下跟那位同学,”他指一指眼镜男,“有一些交流,所以想趁这个机会,跟大家聊一聊。”
奶娘越看裴煦越面熟,扭头问仲居瑞:“诶,这个不是上次你脚伤接你的学弟吗?他这是要干嘛?”
仲居瑞皱着眉头,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舞台。
“这个话剧禁演的事,前段时间咱们很多人朋友圈应该被刷屏了,有同学可能问,不就是一个话剧,看不看的,有什么区别。说实话一场剧两场剧真的没什么区别。但是我认识这个话剧的作者,她是我们学校八年前毕业的学姐,本身是学医的,剧本创作初衷来自于她的童年创伤。在小的时候她曾经被邻居性侵,但是父母并不当回事,等她自己去支教的时候,发现越封闭的地方,这种情况越多,儿童性教育的缺乏使得孩子并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不仅仅是儿童,她后来又了解到甚至有些男性,也遭遇过这样的侵犯。这些对她的触动很大,所以她写了这个剧本,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夺人眼球,只是试图发出一些自己的声音。让你们来看看,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他们是真正举着火把的人。”
学生会的人紧急讨论,裴煦突然上台演讲这个要怎么处理,负责现场的团委老师说:“提醒他说快点。咱们这个厅只租到了十点。”
——并没有阻拦。
台下一些准备离场,已经走到出口的人也停下脚步。
裴煦接着说:“这个话剧不让演,有许多老师同学都一直在帮忙发声,希望能争取到机会。当然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不过是个话剧,至于这样吗?这个话剧听起来就很色情,你们羞不羞耻。也有人说,社会哪有那么黑暗,我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你们是在哗众取宠,我要举报你们。OK,剧社接受这些批评,但是不表演,不在公共场合发声,不在社交媒体宣传,我们要如何传达我们的声音?如果能一键修改人类脑电波,从此走进新文明,我们也很愿意弃文从理去做科学家研究这种技术。”
有些人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