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浪大张的嘴巴卡住了,好像下巴脱臼了似的,他见鬼般瞪着叶本初,觉得他一定是被《绝地生存》节目组囚禁并疑似殴打过度伤了脑子。
可能是不幸溺过水又遭过沙暴,叶本初开始羡慕起徐浪来,羡慕他见风使舵的本事,前脚还在告诫好友不要和小朋友动真格,后脚就撺掇其与之疯狂恋爱,这得多大的心才能装得下徐浪这坨屎。
叶本初捂着胃,看在是徐浪请客的份儿上,他保留下肚子里这点废渣剩菜,结果走到公寓楼下时,仍是辜负对方,在草丛里吐了个干净。幸而夜色浓黑,他看不清呕吐物的样貌,否则胆汁都能吐出来。回到家里,潮湿和闷热迎接他,墙壁上渗出大片水珠,跟水帘洞似的。他去阳台上拿拖把,看见自己手洗的衣服仍是滴滴答答在滴水,其中几件不属于他的衣裤轻微晃动着,像是代替主人欢迎他。
叶本初心想,还有可能把这些还给程立霆吗?或许人家也并不在乎,就跟不在乎和自己的关系一样。他用一整夜去思考为何程立霆愤然离席,应该是气他率先开口吧,之前答应过他,除非是他主动结束,不然自己就会一直配合他,直到他厌倦。年轻人心高气傲,最受不了被动处事,他平时主权掌握多了,习惯主宰一切,突然被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老男人将了一军,想必恼羞成怒。
简单冲澡后叶本初乖乖地缩进被窝里,他的胃隐隐抽痛,这无疑是都市白领一族的通病,他受得住,只要像虾米一样把身体蜷缩起来,就能挨过一夜。
之前程立霆在他床上过夜,多了一个枕头,也忘记抽走,现在自己侧躺着,面对着一边的空气,回忆起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自己有偷偷睁眼细看过,高挺的鼻子有令人赞叹的形状,深凹的眉骨能和西方人媲美,这样一张过分摄魄的脸缠着自己不停地接吻,爱抚他的身体……停停停,又发骚了,叶本初苦笑一下,却使胃部更加疼痛,他连起床吃点止痛药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涣散地睡去了。
他梦见他在饭桌上仍是铁石心肠地说出了那句话,程立霆不是愤然离去,而是露出极度震惊和悲伤的表情,眼里回荡着委屈,可怜巴巴地问他:“为什么?你的饭很好吃啊,真的。”他很感激他肯定他的厨艺,但自己仍是冷酷无情:“赶紧滚,看到你我就胃痛。”下一秒自己就在床上躺着,背对着门,程立霆跟条狗似的跟过来,跪在他身后问:“你胃痛?我帮你揉揉。”
“我不要,你滚。”
“我帮你揉揉。”他自说自话躺下来,拥住叶本初的身体,把温暖的大掌伸进睡衣,贴住他柔软的肚皮,像抚摸一件珍宝,轻柔地摸呀摸呀,企图抚平对方颤抖的疼痛。叶本初感觉肚子热乎乎的,好像不那么疼了,那只大掌是带有止痛魔力的。他很感动,也很难过,当他拨开程立霆霸道凶恶的表面发觉他还有温柔体贴的另一面时,恰是他们该断个干净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哽咽起来,他早过了为爱疯狂的年纪,却获悉自己仍有懂得爱情的权利,可悲可叹呐。他抽泣着,耸动着肩头,愈发难耐地蜷缩起来。身后的人似乎被吓到了,赶紧搂住他,在他耳边问他:“哭了,这么痛?我们去医院,嗯?……叔叔、叔叔?……你醒醒…喂……”
叶本初醒了,他觉得肚子上热烘烘的,一只手掌不停地抚摸着他,耳边有人亲昵地将嘴巴贴在他的耳廓上,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用亲吻安抚着生病的可怜的他。
第三十九章
这居然不是一场梦,叶本初用手去触碰盖在腹部的手掌,切切实实,宽厚修长,是男人的手。“是你……”他嗓音沙哑,滞缓地吐出两个字。搂抱着他的男人明显地顿了顿,却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嗯。”
叶本初心想他怎么还会来,难道是来拿衣服的?可那件华伦天奴他都能弃之如敝履,这几件应该也不放心上才对。那他来干什么,又为什么……这样抱着我?……为什么要亲我的耳朵?……叶本初的胃绞紧来,无法继续思考,昏昏沉沉的,他又发出无助的痛楚的呻吟。
程立霆在他耳边催问:“去医院?……我抱你去…看急诊……”叶本初揪住他的一根手指,含混地否决:“不,不行……不能去……”“不去就这样躺到天亮?你吃得消?”“药……有药、客厅……”
卧室里晦暗不明,只有复兴中路上遥远的闹市区霓虹愿施舍些许光亮,给叶本初看清程立霆轮廓的机会。他被揽住后背扶起来,一颗黏嘴的胶囊被塞入口中,接着是温热的白开水撬开他的牙齿,带着胶囊跃下他的喉咙。程立霆面色平静,照顾他就跟照顾一盆不会言语的五十铃兰,只需给予养分,无需倾注心血。
吃了药后的他很快又睡去,隐约间感觉到有人又钻进了他的被窝,一只热烘烘的手掌做贼似的慢慢摸到了他的肚子上,又开始新一轮缓慢又轻柔的抚恤。
独身34年来,叶本初生病从不流泪,他知道没有人会心疼他,照顾他,所以他选择忍耐。孤独是他的老友,陪伴他多年,近来接二连三缺席,将他拱手相让给外人,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完整地暴露那人的眼皮下。上次在云南发高烧,他全然昏迷毫无印象,这次他不过只是胃痛,还能借口忘了?
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叶本初打开门,看见一具颀长健硕的肉体在四溅的水花中怡然自得,流水滑过深陷的腰窝,结实挺翘的臀部,精壮有力的大腿根部,满足地滚到地下管道去。
“谢谢。”
叶本初对着他的后背说道,然后按照往常的顺序刷牙、刮须、洗脸,再把毛巾搓洗干净拧干晾好。他直到走出卫生间都没再看过一眼淋浴房。程立霆站在他斜后方,一直无声地盯视着他,宛如雕塑。
白粥是昨夜留下的剩饭熬煮的,配菜是昨夜一个人吃不完的三菜之一,回锅加水一热,又是新生。程立霆裹着浴巾出来,头发仍是不爱擦干,接连滴水。叶本初摘下围裙,不冷不淡道:“熬了点粥,你要是不爱喝,可以点早餐外卖。”程立霆走过来坐下,他上半身裸着,水珠肆意流淌,他却不管,盯着那盆剩菜问:“配这个吃?”
“怎么?”
“你胃不好,还吃剩菜?”程立霆皱眉,“你难道不能煎个蛋?”叶本初听出他的责怪,试图解释:“总不能倒了,热一下味道也不错。”
“以后早饭我来做。”程立霆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不确定地补充,“只要我……有空。”他这话不啻惊雷,叶本初诧异:“你什么意思?”程立霆端起白粥的瓷碗,一副主人姿态:“我想搬过来和你住。”
叶本初愣了,随即回神:“不,不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应该结束我们这种,呃,这种不太好的关系吗?”
“我没答应。”程立霆放下碗,想摸摸口袋,才反应自己没穿衣服,“协定在……在我上衣口袋,我去抽屉里翻出来了。白纸黑字,我不同意就不能结束。”叶本初欲哭无泪,跌跌撞撞地瘫坐在椅子上,深叹一声:“你这么拧干嘛,如果哪天你姐真的发现了……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
程立霆看着他:“我是我,她是她,我不能因为她的想法放弃我想要的东西。我姐不是小孩,她没有那么脆弱。你跟她出柜的时候,她有晕倒吗?”
“那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她的朋友,你是她最宝贝的弟弟!”叶本初猛地拍下桌子,勃然怒道,“我可以永远消失在她面前,但是你不能,她要是知道你跟我有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她会有多难过?况且,你根本不值得因为我们的这种关系,去伤害一个爱你疼你的人!”
程立霆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我们这种关系,不值得?”
“对,这本来就是一段荒唐、肮脏、错误的违背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不正当关系。”叶本初用毕生所学,挑选最刺骨的词语,来描绘他和程立霆之间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他看见对方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觉得自己的演说快要成功了,此刻他的胃又有点卷土重来的意思,于是他先拿起筷子划拉了几口粥。
程立霆见他不疾不徐地喝起粥来,略带踌躇地问:“抛开我姐的因素,你自己呢?对我……难道没有……”
叶本初知道他想问什么,上了这么多次床,难道对炮友就没点眷恋之情?那些主动求欢的时刻都是外星人上身,不是他发自本心的想法?探险途中的点滴照料全是脑子抽风圣母体质发作?
“没有。”叶本初一口咬定,“我一直在等你腻烦这段关系,我大你十岁,有些事比你看得清点……”
“可我没有腻烦。”程立霆烦躁地再次强调。
“可我腻了!”叶本初气得口不择言,瞪着他,“我不想再继续了,因为你,我这几个月一直提心吊胆,因为你,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我、我、我……”把自己心都弄丢了。
他说不下去了,起初的愤怒急转直下,差点成了诉苦大会,他要打住,还不够丢人现眼吗。程立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露出了从未展现过的吃惊。他想必惊呆了,心想我不就是想找人打个炮么,怎么就把这个老男人逼成这样了?叶本初猜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是吗……”他说,果然是过度震惊,害得平时牙尖嘴毒的他,脸上茫然空白。
“我上班去了,你自便。”
弯下腰穿鞋子时,叶本初觉得胃部仍是不适,但他要振作,不能再奢求一种叫做依赖的毒药。他把手搭在门把上,听见后面有人叫:“等等。”
他回头,看见头发仍是滴答滴水的程立霆举着几张白纸,冲着他,说:“我们的协定……”
“所以?”如果你还要强调这种没有法律保护效力的东西,那我就——
程立霆似乎读出了叶本初脸上堆积的怒气,蓦地牵扯了一记嘴角,似笑非笑,当着他的面把这份倾注了叶本初心血的协定一片、一片、一片……撕成了碎条。
“……我还是会搬过来住,叔叔。”
第四十章
全世界都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他,从楼下站岗的保安到地铁安检处的小哥,从车厢里戴耳机的女学生到写字楼前台的接待小姐,一路上,好像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有个24岁的青年才俊要搬到静华公寓6栋17层住了。
叶本初拎着包进办公室,跟他打招呼的一个小编辑前脚笑眯眯地挥手,转身后再抬头,就见她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怎么了?”叶本初实在不解。对方干笑着连忙否认:“没没没。”之后他去茶水间泡咖啡,见隔壁时尚部的李主管挺着大肚子在泡冲剂,问道:“预产期快了?”“是呀,下个月,你马上见不到我喽。”李主管摸摸肚子笑道,但她看见叶本初转身倒水的那一刹,倒吸一口气:“哇……结棍(厉害)得来,叶编。”叶本初不明所以地扭头,李主管神秘地捂嘴笑,转身出去了。
这都怎么了?是他胃疼了一夜醒来穿越了?一个个神经都错乱了似的,就从程立霆站在门口撕碎协定开始,这个世界就让他看不懂了,一路上他都在努力思索,为什么程立霆撕毁协定后反而要搬过来,想……想白嫖?来个死无对证毁尸灭迹?不可能,协定自己那儿还有一份,他撕碎了自己的那份没有任何意义。劝他回头是岸,倒是起了反作用吗……处了一段时间,程立霆的个性也算是摸透几分,优点撇开不说,缺点再明显不过,就是不许有人忤逆他,和他对着干。叶本初曾被他点评“吃硬不吃软”,那他自己就是“软硬不吃”,这样的人破绽在何处呢?
年纪大了,连揣度人心都力不从心,唉。
叶本初泡好咖啡,回办公室投入到紧张的公务之中。直到苏野打电话过来,说是在摄影棚拍片,希望能请他过去叙叙,叙什么只有他俩心里清楚。苏野的时尚资源一向不错,他的粉丝忠诚度高,为他操销量从不吝啬。乐喜就是看上他粉丝的战斗力,才决定长期和他保持友好关系。
“美不自知”人间仙子,叶本初初次看见苏野粉丝给自家偶像取的“江湖名号”时,虎躯一震,当然从外表分析,还算有几分真实,但经过深入接触后,叶本初不禁摇摇头,或许他曾经也被年少时的苏野蒙骗过,或许那时其实是真实的。
坐在化妆间等下一场布景的苏野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毕竟年轻,从莫贺延回来,依然精神奕奕,哪像苟延残喘的叶本初,到现在脸颊还是下凹的。
“叶编,来啦?”苏野眉目带笑,上了淡妆的他愈发眉清目秀。叶本初点点头:“快拍完了?”“还有一场。叶编,你坐。”苏野叫助理把远处的椅子拖过来。叶本初摆摆手:“不了,我等下还要开会去,有事我们直说。”
苏野也不客气:“叶编,书稿……公司的意思是八月份要定稿排版,九月份要出版了。你看你能按照我们商量的,赶出来吗?”“八月份么……”叶本初思忖,还有一个多月,“应该可以。”“那就麻烦叶编了,辛苦。”“没事。”
“叶编,你有美国签证吗?”苏野问。
叶本初摇头:“怎么了?”
“哦。下周外景定在美国内华达州的里诺,我有十年签证,公司很早就办好,为了拍MV。”苏野道,“现在办也来不及,要不下周的外景你别跟着去了吧,回来我叫助理带你去后期公司看原片。”
此等好消息叶本初简直求之不得,故作沉吟,道:“嗯……可以。你可以用微信和我保持联系,有想法及时沟通。”
苏野点点头:“我相信叶编的能力。”
临近中午乐喜的一众高管开了个例会,汇报了第二季度的营收情况,叶本初即便不在一周,新媒体运营部的赚钱能力仍令人咋舌。在纸媒式微的大环境下,更多广告商看好新媒体,叶本初带领团队切切实实把八卦做成了流水线业务,纯熟、专业。
散会后,坐在后排的徐浪稍晚些走出会议室,他看见叶本初脚步飞快,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叶编!喂!叶大主编——”徐浪兴冲冲叫着,“你的小迷弟来了——”叶本初其实已经听见了,但就是不想回头理这个神经病。徐浪像拍打海岸的浪花似的拥上去,却突然看见了什么,顿时改了口:“我操——”
嘿,这厮还有两副面孔呢,怎么随便骂人?叶本初想回头质问,却见徐浪咧大嘴,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你什么表情?”
徐浪回神,啧啧道:“你没发现?”
“什么?”
“你耳根连着后脖颈……妈呀,密密麻麻的吻痕啊!”徐浪惊叹完,突然反应过来,“欸,你不是跟小海龟分了么,这是和谁销魂一夜啊?”叶本初闻言,一把捂住脖子,脸上青白交织,怪不得,怪不得全世界都……是,都知道了。
还当真是好心照顾他,没想到大半夜还要色欲熏心地揩油,不要脸!把他的谢谢还回来!叶本初羞怒交加,低斥:“小畜生……”徐浪一挑眉:“没分啊?你想通了,朋友没了可以再找,这样完美的优质top没了黄浦江里都捞不着。”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一位穿外送服的小哥拎着一大袋外卖站在那儿,叶本初问:“找谁?”小哥举起手中的外送单,念道:“请送到乐喜新媒体部的叔叔手里,PS,必须亲手拿到……刚刚我拉开门望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叔叔啊。”
此刻叶本初脸色已经彻底黑了,徐浪憋笑,道:“给他吧,这位就是‘叔叔’。”小哥惊诧:“啊?”叶本初道:“你扔了吧,我不要。”小哥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请收下。因为单子上电话打不通,所以我只能瞎找了。”
最终这份无辜的外卖还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主编大人的办公桌上,打开一看,有三个塑料盒,第一盒是皮蛋瘦肉粥,第二盒是青菜肉丝粥,第三盒是八宝粥。徐浪本来想蹭饭,看完所有菜色,捶桌爆笑:“人才啊,这是不是清肠新策略?你们的情趣蛮重口味的嘛。”叶本初被他的癫狂笑声折磨得太阳穴抽痛:“你喝不喝,不喝滚蛋。”
徐浪这才止住笑道:“小海龟怎么全给你点粥?”叶本初盯着三份外卖,闷闷道:“我怎么知道……”其实他知道,程立霆为什么给他点粥,但他又不明白程立霆为什么给他点粥。
这对绝世好gay有粥同享,徐浪也因此得知了程立霆今早做的“好事”,感到吃惊:“他真的撕了?”“嗯,还能骗你么。”叶本初道,“我真的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想什么,他还要搬过来跟我住,他是嫌他姐智商太低么?”
闻言,徐浪脸色有些古怪,道:“我问你,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撕毁协定?”“不知道……”
“呐,我给你分析,他撕了协定就等于毁约,可能代表他不想再跟你做炮友,但是呢,他又要搬过来和你住。总不能是做室友吧?”徐浪拿出和客户谈合作的智商,循循善诱,“那能干嘛呢?”
叶本初喃喃:“干嘛呢……”
“问你啊,干嘛呢!”徐浪忍不了了,拍桌而起,盒子里的粥都颤抖了,“34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人,太让人糟心了!”叶本初无辜地看着他,似乎企图从他怒发冲冠的防腐剂脸上看出端倪。徐浪脖子一歪,突然问:“你喜欢他吧,本初?”
这话就跟跳蚤一样,痒得叶本初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勺子都扔下了:“你,你,你别——”“好了好了,承认一下会死吗?”徐浪翻了个完美的白眼,“从我看见那份离谱的约炮协定起,我就猜到结果。你,叶本初,平时多冷静,多理智一人,怎么平白无故和人签那种傻屌协定?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