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一旁皱眉,责怪她的样子:“你好多话,都是个男孩子了,还要在乎会不会过日子吗?”董黎年少自立,父亲对他总有两分愧意一分疏离,因此对于他的私人生活问题很是尊重回护。
也很是客气。
董黎开口道:“恰好,我也没有怎么经历过寻常的日子。”
于是母亲也不说话了,一时间陷入了令人难堪的寂静中。
这时候,辜安枫抬头,使劲伸着脖子朝这边,想吸引董黎的视线。董黎无声地喊了一下他名字,辜安枫就立刻甩掉自己沾了狗毛的外套,扔下目瞪口呆的阿拉斯加,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按着董黎的肩膀撒娇。
他们俩眼中只有对方了,所以没看见董家父母,在一旁四目相对,露出一个无奈而又宽慰的笑来。
但很快,董黎就发现,辜安枫似乎完全不能忍受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董黎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做国际贸易的朋友,盛情邀请老同学和小男朋友来他的私人马场参观,平时最喜欢马的辜安枫死活不肯骑那匹油光水滑看上去就让人跃跃欲试的黑色赛马跑一圈,跟在董黎的身边寸步不离——因为董黎不会骑马。
老友建议让马场的驯马师教董黎试试看,穿着一身火一样骑装的巴西籍驯马师刚刚含着笑走过来,辜安枫就坚决地,代董黎拒绝了。
开玩笑,开始学习骑马的时候,驯马师和学员是要同乘一骑的好吗?他怎么可能让这么个异域帅哥占董黎便宜。何况董黎的审美,一向是欣赏大眼睛的俊朗长相。
所以最终,他们俩说是来参观,真的是转了一圈就走了。老友和马都挺失望的,辜安枫走的时候,摸了摸那匹黑马的眼睛,听它打了个响鼻,说:“我下次再来看你。”然后,快步上前去拉着董黎的手,和他说笑着走远了。
董黎想方设法,试图让辜安枫开心一点。从马场回来之后,董黎有一天拿着宣传单问他想不想去滑雪,辜安枫眉目深沉,正色说:“我现在对从山上往下滑这一回事,有点心理阴影。”董黎就闭嘴了。他还考虑过直飞拉斯维加斯,后来考虑到辜安枫作为公众人物,出现在赌博之都的形象问题,遂作罢。
最后,辜安枫自己挥舞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大幅的华美广告:“董大,我们去游轮度假好不好?”
董黎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屏幕,抬头说:“安安,不行。”他指了一下邮轮的启航日期和返航日期,辜安枫定睛一看,失望道:“确实不行啊。”
那其中涵盖了董黎的生日。
三十五岁的第一天,董黎起得很早,辜安枫睡眼惺忪地抱住他的腰肢蹭啊蹭,董黎含着笑弯下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天刚亮,你再睡一会好吗。”
辜安枫恋恋不舍:“你要早点回来,我给你过生日。”
董黎出门后,辜安枫光裸着上半身,跳下床,手贴着窗户,看那个瘦削的影子缓缓地走过清晨的道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温暖的呼吸吐在窗户上,熏出一大片看不清楚的细密心绪。
不过是凌晨六点零一刻,万物仍沉眠的时分,墓地里依稀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肩上堆着细雪,在灰紫的天空下,像是一棵孤独的乔木。听见董黎脚踩枯叶的响动,回头时,眉目间仍旧是十年来不变的淡然。
“我还在猜,你是否再也不会来了。”
董黎轻轻地走上前,弯腰把怀中的花束放在褚风的碑前,照片上的年轻人还是肆意地笑着,丝毫没有沾染岁月的风霜。
他喃喃地说:“我怎么会不来。”
甄长宇静静地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你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在墓园里呆整整一天。我轻易不敢见你。所以褚风和你,我躲了你们俩十年。我上次出现在这里等你,是因为你要离开正鸿。董黎,当时我是真的高兴。”
常常有高僧说甄董事长有佛缘,他笑也似莲花,举止如深潭水,不惊动,即使他说自己高兴的时刻,也不过像一片菩提叶落下,回荡悠远:“你在每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又记起在硅谷的那一段往事,记起睡在这里的这一个人。所以我总觉得,离你远一些,你就能从伤心的过去,走出来的快一点。”
董黎抬头看他那双含着悲悯的眸子:“我并没有沉浸于往事不能自拔。”
“那如果当初你知道,褚风之所以把车开进了太平洋,是因为雨夜赶回去见你呢?董黎,这会是你一辈子的伤疤。我宁愿来做这个恶人,假造公司账目的数据查询记录,把褚风的意外伪装成自杀。真相鲜血淋漓,麻醉剂是骗人的东西,但起码它不会让你太过痛苦。”
“所以当我最终得知真相的时候,已经足够成熟,有了和往事无关的生活。”董黎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丢掉了过去的自己。”
甄长宇对着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这样最好,董黎,别再回头了,没有什么可挂念的。”
“可我还有一个疑问——甄遇鸿为什么在股东大会上弃权?”董黎毫不留情地问。
甄长宇神色如常:“因为甄辰游告诉他,我是同性恋。我把一个男人带回国,将小半基业相托,加之多年未婚,他们这么想实属寻常。”
虽然已经猜到了部分,董黎还是哑然无语,半晌说:“我少小逢变故,深信世间除了自己之外,无人可靠。从微末之日走到今天的乐易传媒,都是我凭一双手打下来的基业,全然问心无愧。但到最后,我唯独欠你太多。”
“那就不要还,留到下辈子,有缘我们再见。”
董黎说:“总是要还的,我骨头硬,不喜欢受别人情。正鸿的《枯杨生华》,安安也不会演了,谢谢甄董的青眼。”
“《枯杨生华》搁置了,”甄长宇轻描淡写地说:“景川和正鸿解约,要去希腊采风,找新的导演需要时间,我没这个精力,交给下一任总裁吧。”
董黎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景川为什么去希腊。因为当年在巴黎学电影艺术的景川,就是自驾游时在雅典被人抢劫钱包,遇见了见义勇为的甄长宇。
董黎作为景川的死对头、假想敌,都清楚这件事。可是,甄长宇已经不记得了。
甄长宇走之前,最后问了董黎一句话:”在你心里,我还算是朋友吗?”
“阿甄,我放下了。你呢?”董黎一字一顿地说,“等你哪一日解开这个结,我们还可以坐下来喝喝茶。”
这个园子里,最终只剩下董黎一个人。人少的时候,总是温度特别的冷,将要说出口的言语,还没有张嘴,就已经结成了冰。
“褚风,对不起。”他站在寂静无人的墓园中,对着天空说。“除此之外,我对你,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突地,寒鸦支楞楞地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的云层里。董黎闭上眼睛,感觉凉凉的小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一滴转瞬即逝的泪。
董黎走出墓园的时候,一辆极为耀眼的红色跑车停在不远处的钟楼旁,在大片灰色调的楼房群落中,显得极为不协调。
辜安枫坐在驾驶座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真的等不及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四下无人,辜安枫还是踩了刹车停住在斑马线后面。
他突然问道:“董大,你爱我对不对?”
“我爱你。”
“最爱我?”
“只爱你。”董黎平静地回答他。
辜安枫小心地蹭了蹭他冰冷的嘴唇,问:“董大,你要哭吗?”
“诶?”
董黎感觉辜安枫的拥抱收得越发紧,一双荧星似的眼睛温柔专注地看着他:“你只可以在我面前流泪。”
他伸出手去,捏了捏辜安枫高挺的鼻梁:“我并不想哭啊。”
“我从来没有如同今日的幸福。”
第六十九章
春天是万物萌动,新老更替的季节。对于娱乐圈也是一样,一来,每年春天的影视剧招商会又按照惯例,如火如荼地开始了。各类各样的剧本和演员阵容,如同大白菜似的摆在展厅里任人评鉴。
乐易传媒对这种娱乐圈展销会,并不感兴趣。董黎在这一行浸淫十数年,俨然已经超脱了任君采撷的这一境界,他的履历就是给投资方、广告方和电视台的最好背书,在电视剧界宛如尚方宝剑横行无忌。
二来,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圈子无疑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变动。影帝甄天明的隐退预示着一个极盛时代的结束,而作为业界龙头老大的正鸿影视频繁易帅,到现在已经是群龙无首,新晋的总裁原本是甄辰游控股的贸易公司副总,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这显然是甄氏王朝结束大清洗,甄长宇开始论功行赏的产物。
各大影视公司都蠢蠢欲动,盘算着甄氏扔掉的这块蛋糕,他们能抢到多大的一口。董黎是旧臣,与正鸿的影视部门都关系尚好。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不少电影导演都私下和董黎表示了想要离开正鸿另谋高就的意愿。
这是绝大多数企业家,可遇不可求的改换天地的巨大机会。董黎今年三十五岁,是锋芒尽出,而筋骨未老的年纪,如果说没有问鼎内地影视界的想法,那简直就不是个男人了。
除了影视制作还是按部就班,整个乐易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中,董黎几乎住在了公司。辜安枫那时候接受他代言的奢侈品牌邀请,去了巴黎的春夏时装周。回来时下了飞机拖着行李箱,直接去公司看董黎。
董黎正在给高管开会,越过会议室整面透明的玻璃墙,辜安枫能看到董黎整个人瘦了一圈。大概是休息不好,他皮肤白,因此黑眼圈特别明显,虽然还是思维敏锐头脑清晰的样子,但是神情中难掩疲惫。
辜安枫开口问道:“董大最近睡眠时间多长?”
何一行没出声,把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到他眼前。
“一天五个小时?”辜安枫皱眉。
何一行满脸无奈地摇摇头:“这三天一共五个小时吧。”
辜安枫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清瘦的影子,默默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等到董黎终于有空见他,辜安枫伸手把一个大保温壶拍到他的办公桌上:“别说话,先吃饭。”
董黎一边喝排骨汤,一边听辜安枫给他读部门的报告,难得放松地眯了眯眼睛。
辜安枫抬头看见他的模样,微笑说:“好喝吗?我在胡同里那家老店买的。赶明儿我自己学着做给你试试。”
董黎忍不住笑了:“你不工作了?”
辜安枫把手中的文件放下,凑过去吻了吻他因为吃东西变得殷红的嘴唇:“工作不重要,我现在为你做不了什么,就只有这些小事了。”
董黎舀一勺松茸,送进他嘴里:“别闹好吗,你不工作,损失的可是我的钱。而且——”
他目光深远:“你如果能在接下来的电视剧节拿到视帝,我的阻力大概会小个四成左右。”
辜安枫自信道:“我志在必得。”
这才是广大人民群众所关心的,娱乐圈表面上的风起水荡。这是个造星如造神的时代不错,可是市场就这么大,神龛就这么多,走了一个甄天明,注定大家要为这个上位的机遇,挤破脑袋。
李成说掺和正鸿的内部斗争,陷得太深。甄星野一走了之,他却无法即刻抽身,一时发展受阻,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