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亦惟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又往后退了些,低头看了看,他的白T恤上沾到了几滴溅起来的汤汁,腿边的椅子。
周子睿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看见孔偬和他手里空了的碗,又看到那张全是汤水的桌子,即刻明白过来,质问孔偬:“你干什么!”
宁亦惟耳后有些痛,但没去管,冷冷地看着孔偬,孔偬也看着他,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怎么了这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周子睿回过头去看,一张有些眼熟的脸,似乎哪里见过。
她手提一袋包子,看到孔偬,拧着的眉头松开了:“小偬?”
孔偬的表情也立刻变了,换作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样,说:“阿姨,我脚滑了一下,把汤泼了,差点泼到这个同学。”
周子睿想起来了,这位女性好像是人文学院的一个老师,姓刘,大一时曾经给他们上过文科某门必修大课,看样子是来食堂买下午五点开卖的限量肉包的。
“哦,”刘老师看了宁亦惟一眼,说,“我以为什么大事儿呢。”
“他是故意的,”宁亦惟突然站了起来,对刘老师说,“孔偬想用绿豆汤泼我的伤口,没泼到。”
“你别血口喷人啊,”孔偬有了倚仗,背都挺直了,对刘院长道,“阿姨,我真的只是滑了一下。”
宁亦惟嗤笑一声,滑稽地重复了一遍孔偬的话:“滑了一下。”
宁亦惟本就是孔偬最讨厌的刻薄相貌,而今再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让孔偬本就发热的大脑急速充血,他攥紧了拳头,新仇旧恨一拥而上,恨不得一拳往宁亦惟脸上打过去。
“孔偬,你幼,幼不幼稚,这是食堂,你演,演,演宫斗呢?”周子睿在一旁替宁亦惟抱不平。
不远处一个目睹了全程的女同学也开口对孔偬说:“我亲眼看见你泼这位受伤的同学绿豆汤。再说了,站着说话脚底就能打滑,你还是去换双鞋吧。”
刘老师听女同学说完,看了看宁亦惟和孔偬的表情,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她老公和孔教授是好友,孔偬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多少有些护短,便息事宁人道:“好了,大家气量都大一点。你们是大学生了,犯得着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在大庭广众吵架吗?”
但宁亦惟偏不吃她那套:“老师,您看见事情起因经过了吗,为什么要说我气量小?”
“……”刘老师本意是劝和,却被这个本科生直言顶撞,心里也不舒服,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问宁亦惟:“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宁亦惟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不屑更多了点。
“这样,我记录一下,”她也发现这么问影响不好,又加了一句,“老师看看有什么调解的方法。”
宁亦惟不吭声,她又说:“你和孔偬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
“算了,阿姨,”孔偬冷静了下来,开口服软,“我道歉好了,就当是我错了,对不起。”
刘老师看着孔偬,眼里带着不少犹豫,正想开口再打圆场,孔偬又转过头来,对她说:“阿姨,我帮您拎包子,陪您回家吧。我爸昨天跟我视频,还提起叔叔……”
孔偬和刘老师走了,四周围观的眼神也都收了。
宁亦惟心里憋着一口闷气,对一旁的女生说了声谢谢,他本来没什么胃口,但看到周子睿给他打来的一盘他喜欢吃的菜,不想浪费粮食和周子睿的排队成果,就还是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低头吃起来。
吃了几口,周子睿突然叫他:“亦惟,亦惟。”
宁亦惟抬起头,看到周子睿的眼神有点惊恐。周子睿指着宁亦惟的右脸方向:“你的纱布……”
“什么?”宁亦惟这才觉得包着纱布的地方又痒又痛,还很热,伸手摸了一下纱布,一手的血。
他顿时胃口尽失,对周子睿说“我先去洗个手”,端着餐盘去倒了,白色的塑料餐盘边缘染上了一抹血红色。经过宁亦惟的人都在看他被血染湿的纱布,宁亦惟没在意,走到水池边,开了水把手洗干净了,才走回去。
周子睿也吃完了,放了餐盘走到宁亦惟身边,说:“亦,亦惟,你别怕,我们去校医院,重,重新包扎。”
宁亦惟摇摇头,说:“梁崇快到了,我书包里带了纱布,你帮我一起换一下吧。”
傍晚时分,校园里四处是人,他们在一座麦克斯韦铜像后找到了一个长椅,坐在那里。宁亦惟打开了书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湿巾、消毒工具和纱布,说:“亏得我有两手准备,不然梁崇又要骂我。”
“他对你挺,挺好。”周子睿帮他揭开了纱布,擦干净染着血的完好的皮肤,给他压着伤口,轻声说。
宁亦惟没反驳周子睿这句话,宁亦惟这次出血止得不是太慢,两人沉默而小心地把宁亦惟的纱布换了。
宁亦惟把东西重新放起来,边说:“子睿,真不公平。”
周子睿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意宁亦惟的看法。
“他是孔教授的儿子,就算点招入校都比我优越,”宁亦惟叠好了多拿的纱布,塞进小袋子里,小声地抱怨着,“在课题组作威作福,欺压我们。”
“小,小人得志,”周子睿说,“他比不上你,比你差,差远了,他连你的一个白细胞都比,比不上。他是嫉妒你!”
“他也嫉妒你。”宁亦惟说着,递了一瓶免洗洗手液给周子睿,低声说,“因为他比我们差远了,会被我们甩得越来越远。”
“对,”周子睿接过来,挤了一堆泡沫在手上搓,“你说得对。亦惟。”
洗完了手,梁崇的电话也来了。宁亦惟一接,梁崇说:“我到四食堂门口了,你在哪里?”
“我在麦克斯韦铜像后面的长椅上,”宁亦惟慢吞吞地说,“我来找你。”
“待着别动。”梁崇说,“我过来。”
挂了电话,宁亦惟把伤口凑到周子睿眼皮子底下,紧张地说:“帮我看看,看不出来吧?”
周子睿细细观察一番,看着自己贴得有点歪歪扭扭的胶带,判断:“嗯。”
不多时,梁崇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宁亦惟面前,低头看着相互依偎着的宁亦惟和周子睿,忍不住问他们:“你们躲这儿干什么?”
宁亦惟看着梁崇,忽然决定拎起书包带子,把书包递给梁崇,梁崇没有停顿地接了过去,并未发觉地问周子睿:“宁亦惟晚饭吃没好好吃?”
周子睿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声模模糊糊地说:“吃,吃了。”
梁崇当周子睿是怕生,冲他微笑了笑,又问宁亦惟:“你还要多坐一会儿吗?”
“不了。”宁亦惟站了起来,和周子睿拜拜,跟着梁崇走了几步,突然被梁崇牵住手。
梁崇握得过于用力了,而且在学校里两个男的拉手总好像怪怪的,宁亦惟没见过先例,便微微偏头看了梁崇一眼。
梁崇没看他,直视前方,生硬地解释:“是为了及时知晓你的行走速度,不能走得太快。”
“好吧。”宁亦惟接受了,他们就一起走过步道,往梁崇停车的地方去。
暮色渐深,大多数人行色匆匆,没有注意他们。
他们走得很慢,比梁崇一个人走路慢得多。宁亦惟一边走,一边想,别人他不管,反正他爸妈、梁崇和周子睿,必须一定要绝对地站在他这边。
得毫不迟疑才行。
第8章
回家路上,梁崇还没发现宁亦惟偷偷隐瞒伤情那会儿,对宁亦惟态度还可以。他给宁亦惟拎了书包,放在后座,虽然没给宁亦惟开车门,也是一大待遇突破了。
看见宁亦惟低头鼓捣手机,梁崇随意地问:“又给周子睿发短信?”
宁亦惟看了梁崇一眼,否认了梁崇的猜测:“我在给孔教授发邮件。”
“孔深丰?”
“嗯,”宁亦惟手飞速地在屏幕上打字,头也不抬地说,“子睿说发了也没用,不过我还是要发。”
“说什么?”
宁亦惟打到激情处,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梁崇:“解释课题组例会的事。”
“他这周是不是要回来?”梁崇问宁亦惟,“昨晚听孔偬说起。”
“他只回来几天啊,我肯定见不上他……”宁亦惟想到孔偬那句“跟我爸视频”,心里不是很爽,放下了手机,对梁崇说,“你这个表弟究竟是像谁,跟孔教授的人品简直是云泥之别!”
孔深丰是宁亦惟在学校最敬重的一个教授,也是宁亦惟多年的偶像。孔教授同样是D大少年班出身,本科毕业后去国外名校继续学业,三十二岁又顶着各方压力回到母校,带着被戏称为草台班子的科研组蛰伏五年,终于做出了突破性的成果。
他年轻的时候带组很忙,到了宁亦惟入学前几年,才突然公布了组内招收本科生的信息。
对于想继续做学术的学生来说,进孔深丰的课题组好处多多。
一方面是孔深丰名气大,与国外的知名物理学家相比不逞多让,若能刷刷脸熟,蹭一封推荐信,或者在他手下读研,都是很好的结果;另一方面则是孔深丰做学问做人都认真,即便能说话的机会少,也能跟着学到东西。因此哪怕他的组是出了名的要求多、不好水,申请的人依然多如过江之鲫。
宁亦惟和周子睿头悬梁锥刺股了大半年,过五关斩六将,才进了组。
孔深丰很严格,性格也怪,不圆滑,有点非黑即白,但他对宁亦惟出奇的好,虽然宁亦惟只是个普通的大四学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说过的,在宁亦惟身上看到了他小时候的影子。
宁亦惟进了组之后,孔教授出现在周例会的频率都变高了,甚至在东京时,他都会主动发邮件给宁亦惟,推荐一些最新的文章让宁亦惟看,还要宁亦惟写读后个人理解发给他。
进组前,因为崇拜孔深丰,周子睿和宁亦惟把能找到的孔教授访谈、新闻全都读过一遍,两人不记得孔教授在任何场合提起过他的儿子。孔偬被助教带着出现在实验室的时候,宁亦惟和周子睿都吃了一惊,相处之后,更觉怪异。
周子睿说“血浓于水”,固然是的,但宁亦惟肠子直,讨厌拐弯抹角,也怕退组的事因为见不到孔教授而弄假成真,就干脆将例会事件的起因经过客观描述了一遍,没有提傍晚孔偬做的事,只想和孔教授确认他和周子睿这种情况,是否还有资格留在组内。
“不知道,”梁崇回答宁亦惟,“我跟他们全家都见得不多,不熟。”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宁亦惟谴责他,“孔教授是你姨夫,你都不熟。你知道吗,从孔教授身上,你可以学到很多,不仅仅是学术知识,还有美德,如果你经常和他联系的话,肯定会比现在善良一点。”
梁崇面无表情地扫了宁亦惟一眼,说:“我没美德不善良?”
“倒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梁崇平日里的淫威深入宁亦惟心中,宁亦惟被他一看一眼,连忙补道,“我随便说说,不必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