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你回来时看到外面有人么？”一杯茶下肚，夜鸾顿时清醒了许多。
“没有啊。”小月不解道。
“哦。”夜鸾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那一晚下着雨，躺在本属于烨华的金绡帐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珠帘外秋雨潺潺，秋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栏外一声黄莺语，绿窗轻启，雨后初晴的暖阳照射了进来，无处躲闪，任由阳光暴晒着心里的阴霾。
“夜姑娘，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小月提议。
“也好啊。”夜鸾不知可否，虚弱的她是应该好好享受一下阳光了。
窗外幽绿的芭蕉叶上盛开着晶莹的露珠，夜鸾小心翼翼地将它成到了一个莲花盏里，说好跟小月回来一同煮茶。
青石板路上的湿漉漉的，秋风一扫人的颓败之气，雨后的残荷在暖阳下亭亭玉立，一夜的功夫，后院里竟焕然一新，栽种了各种新奇的花草，有国色天香之称的雍容红牡丹，有洁白傲霜的白玫瑰，有清新宜人的郁金香，浓郁鎏金的秋海棠，一时间后园里姹紫嫣红，花开二度，好不热闹。
绕过檀木制成的章台，远远地听到几个奴婢的窃窃私语。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我们城主大人特意为青如主子弄过来的，要是让城主知道了，你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这可怎么办？我们只分到五株，要是被青如主子发现了可怎么办啊？”
“这些玫瑰本就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听说是城主专门派人从南边另外的国度弄回来的，就是杀了你我也赔不起的呀！”
“奴婢、奴婢参见夜姑娘。”两个姑娘不提防夜鸾突然从前面走了出来，两个吓得面如土色，惶惶不安。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也不必担心，青如主子问起，就说是我喜欢拿走了一株。对了，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奴婢景甜谢过夜姑娘，夜姑娘以后有什么事情，奴婢一定鼎力去办。”
“奴婢景若谢过夜姑娘，姑娘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你们太客气了，对了，景天和若若都在哪儿当值啊？”
“奴婢在浣衣院，若若是我妹妹，是青如主子的粗使丫头。”
“浣衣院？……”夜鸾顿了顿，忽而想起这么些天只顾着和烨华怄气，竟然忘了接初夏回来，夜鸾说过会保护她一生一世的。
“那景田你知道浣衣院的初夏吗？”夜鸾问，虽然明白浣衣院有杂役仆妇过百人，就算是夜鸾也只认得周围进进出出的那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彼此都认识，此刻已决定亲自去一趟浣衣院。
“回姑娘的话，奴婢本来不认识初夏姑娘，可就在前两天青如主子亲自来了浣衣院接走了初夏，大家都在传这事儿呢。”
“这么说初夏在明月楼，若若你见过她？”夜鸾问。
“初夏姐姐现在是青如主子的贴身丫鬟，她过得很好。”景若答道。
“好，你们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对了，我们的谈话就不要告知众人了。”
“诺，夜姑娘。”
夜鸾已经没有心思去追究烨华对青如的特别待遇了，她现在急于做得莫过于将初夏从明月楼那边带过来。
“小月，我们去明月楼。”
“你身子还没大好，不如我们先回去吧？”小月试探着建议道。
“没事，我们……”还没说完，夜鸾便明白了小月言语之间的深意，因为夜鸾看到了她一生之中都难以忘怀的一幕。那一幕击碎了夜鸾关于烨华的所有美好幻想，击碎了她对他仅剩的一点点信任。什么叫为她着想，不想让她伤心，什么叫体谅她的心痛难过，一个真正体谅她的人不会在她心痛孤单的时候，陪伴着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没错，前边的杨柳岸边，一身紫衣猎猎的烨华风华正好地陪着温香软玉的青如漫步园林，夜鸾看到的是那么绰绰约约的风姿，背影。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双眼蒙霜的夜鸾努力找寻着初夏的身影，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不如，我们先回去吧。”小月弱弱地建议道。
“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我们去明月楼，现在，马上，立刻。”夜鸾深吸一口气，试图抚平心里的波澜壮阔。
绕过繁花似锦的园林，精致的雕花镂空小桥，流水潺潺，亭台水榭，眼前豁然开朗，赫然出现了一座可与烨华的崇华殿相媲美的明月楼，很久以前在市井坊间中传说的犹如轻虚飘渺仙境一般的明月楼赫然出现在眼前，只是与仙境出尘相比，多了一份红尘喧嚣，仆妇小厮们来来往往忙碌着庭前热闹的花花草草，一簇一簇的衣着鲜丽的奴婢们各自说笑着，与崇华殿门可罗雀的境况相比，真是门庭若市呵！
“奴婢（才）见过夜姑娘！”我们见夜鸾缓缓而来，顿时停止了调笑。
“起来吧，我是来找初夏的。”夜鸾说。
“初夏姐姐，夜姑娘找你。”其中一个飞快地对里间喊道。
“难道青如主子不在，你们就不打算让我进去坐坐么？”夜鸾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个姑娘们。
杏眼桃腮，柳绿桃红，掩藏不住地风流媚态，毫不掩饰的张扬之气更是彰显着我们主子的荣宠不衰。
“那倒不敢，夜姑娘请进。”说话的是一袭藕色轻纱裙的初夏，多日不见，她看上去成熟不少，脱去了粗布麻衣，原也是天生丽质，一双桃花眼明亮媚人，看来她在这儿过得不错。
偌大恢弘的明月楼分为三个大殿，室内宽敞明亮，摆满了各色珍奇，玉嵌百宝插屏上凤舞九天熠熠生辉，窗前是一个雕刻精致的碧玉雕松鹤延年图花插，几朵桃花绽放其间，大型紫檀木梳妆台上摆着各式红宝石、祖母绿镶嵌的宝石香奁，金银平脱鸾鸟衔绶纹镜大放华彩，一枝凤头金簪随意摆放着，金簪通身赤红，犹如浴血的凤凰，细抽丝，却又攒成了双凤，栩栩如生，顶上镶嵌着猫儿眼宝石，散发的亮光能让暗夜的星子都黯然失色，凤凰口中镶嵌着的钻石熠熠发光，垂着的珠絮，似舞如飞。纵然是夜鸾这个向来不注重这方面的人也不竟为这种奢华场面深深沦陷，一个女孩子关于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尽在眼前，后堂里隐隐绰绰的紫绡帐，据说是南蛮酋长所贡，用绞绡制作，此帐既轻又薄，但就算在寒风凛洌的冬日，冷风也吹不进帐子里；而在盛夏酷暑时，帐子里却自然凉风习习，舒适无比，夜鸾苦笑，烨华在她身上可真是下足了功夫。
“不错吧？”初夏问。
“嗯，初夏……原谅我，这两天身体耽搁了，没有去找你。……我来，我来是想接你回去。”对她，夜鸾终是有愧。
“呵……”初夏轻笑着，似乎对夜鸾半是嘲弄半是疑惑，接着道：“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好吃好喝，主子也待我很好，劳烦夜姑娘记挂。”
“你在生气我没有早点来么？我……我确实是耽搁了，对不起，跟我回去吧。”
“哼，我是真傻呀，跟你相处那么久竟然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曾知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么？”初夏脸上嘲弄的神色愈来愈深，看得出她已经不再相信夜鸾。
“我们姑娘这两天的确是有事，再说她已经跟你道歉了，别不识好歹。”一旁始终沉默的小月说道。
“那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当时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我现在已是青如主子的人，往后各为其主，如有得罪，还请见谅。”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是自讨没趣，她们适时地提出告辞。
“哈哈……”自得意满而放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在整个明月楼怕是只有一个人敢这么放肆的大笑了，“怎么我一回来就要走啊，夜鸾妹妹？”
“夜鸾见过青如姑娘！”夜鸾起身，下拜。
心里却在暗叹她的演技，在烨华面前那般温柔娇媚，小鸟依人，一眨眼的功夫变得唯夜鸾独尊，盛气凌人。
“哎呀，这白发苍苍的……给我下拜，真是折煞我了！”先前不动声色占夜鸾便宜，叫她“妹妹”，而后故作惊讶地大声喊出“白发苍苍”，这么一惊一乍，恐怕是全明月楼的人都知道了吧。
“听说你是来挖我墙角的？我说你还真会钻空子啊，趁我不在的时候，……初夏，还愣着干什么，去泡壶茶来，用城主刚刚赐给我的上好碧螺春。”虽是已凉未凉的初秋，青如却是锦帽貂裘，一身的金银装饰，叮叮咚咚，犹如一匹上了磨的驴子脖子处挂着的铃铛。
“这么说也未为不可，只是我与初夏相识在先，她于夜鸾有救命之恩，相信这点青如姑娘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吧？”言语之间好不躲闪，针锋相对。为何浣衣院那么多人她单单选中了初夏，为何不是平时而恰是夜鸾刚刚离开，青如的意思很明白。
“夜鸾妹妹可真会说笑，我不过是看着初夏惹人怜爱，就随手向城主要了过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奴婢，既然妹妹想要，那也可以啊，何必为了一个奴婢而上了我们姐妹之间的和气。”话说得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在她眼里，初夏不过是个物品，可以随手交换的物品。
“初夏待我恩重如山，我自会尊重她的意思，既然她想留下来，那就拜托青如姑娘替我好好照顾她吧。”
“既然妹妹这么坚持，那就这么办吧。”
如果夜鸾能预知到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什么也不会将初夏留在那个女人的身边。</p>